第281章 港务-《黑雨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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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9年8月16日。

    灾难发生后第790天。

    于墨澜第一天正式上岗。

    天刚透出青灰,他就坐起来了。

    林芷溪已经站在折叠桌边刷牙,牙刷在塑料杯里搅出动静,杯壁上隔离区贴的编号纸还没撕。见他起身,她没停手,只把桌上晾着的另一杯白水往前推了推。

    小雨侧躺着。一只脚蹬在被子外头,脚底心没有血色,脚趾往里蜷着。

    于墨澜套上鞋,走到门口,回头。那只脚还露着。林芷溪腾出一只手,把被角拉过来盖严实了。

    他这才推门出去。

    楼道里已经有了人声。隔壁宋美瑛家的门半敞着,小男孩坐在门槛上穿鞋,嘴里嘟囔着背什么东西,一句接一句的。他看见于墨澜出来,鞋还没穿好就站起来,脚后跟踩着鞋帮,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伯伯早。"

    于墨澜点了下头:"早。"

    宋美瑛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于墨澜点了一下,没多话,只冲儿子偏了偏下巴。小男孩把鞋后跟一提,蹬着台阶往下跑了。

    下梯坎时,天色刚翻白。台阶上已经有三五道黑影往下赶。昨夜黑雨不大,沟底淤着一层灰黄的泥浆。人踩过去,鞋底啪唧啪唧的。

    步道拐角,值守翻了翻通行册,眼皮一撩,放了人。候车棚依旧是铁皮顶和水泥柱,手写牌在一边。六点四十,通勤车从坡上拐下来。

    于墨澜跨上去,抠住铁支架稳住身子。车一动,对面山坡上的楼群便一层层往下切。楼间拉着的横幅被风鼓起,又瘪下去。他扫了一眼,没细看。

    卡车甩过两段急弯,停在港务站门外的平台上。人下车,往前走两百米陡坡,调度站的铁皮门已经敞着。

    一股纸味混着柴油味直冲鼻管。屋里三张桌子,里头摊着泊位图,中间堆了装卸单,靠门压着船次表。三个人已经坐定了,抄单的抄单,点数的点数,还有一个半截身子埋在回执堆里。门边条凳上搁着一张对折的报纸,四开,两版,纸面粗糙,油墨味还没散干净。抬头印着《渝都联防简报》,日期是三天前。

    于墨澜进门,没人抬头。

    窗边靠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背弓着,半白头发紧贴头皮。手里捏着蓝杆圆珠笔,正拿装卸单背面划算数字。听见动静,老头眼皮往上一撩。眼神不带温度,全在点算一件刚卸下船的货,扫过于墨澜全身。

    "嘉余来的?"

    "对,于墨澜。"

    "名字报上来过。"老头又低下头,笔尖继续往下走,"先站边上看。看明白了再说。"

    后来于墨澜才听人说,这老头叫老葛。灾前在这儿装船,灾后还在这儿装船。码头炸过一回,淹过两回,黑雨不知道蚀过多少遍,他还是守着那张靠窗的桌子,连同那把木椅子一块长进了铁皮墙里。

    等郑守山出去巡泊位的间隙,于墨澜走到门边拿起那张报纸翻了翻。头版是一条港务船期调整通告和一段近郊农垦产量简报,二版有一块"北方动态"栏,寥寥几行,措辞全是官话——"持续关注""保持戒备""秩序稳定"。纸质很差,字号偏大,排版谈不上讲究,像灾前社区里发的那种单位内刊。

    "这报纸哪来的?"他问老葛。

    老葛头也没抬:"城里有个报社,就一家,人不多,每周印一回,送到各单位。港务站一份,护运一份,粮务署几份。你想看就看,看完放回去,别拿走。"

    "谁办的?"

    "联防指挥部下面挂的。"老葛翻了一页装卸单,"想让你知道的才往上印。"

    郑守山七点过一点进门。他进来先把一叠回执按日期和时段分开,压在桌角,手指翻纸极快,沙沙一阵接一阵。忙完了,才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

    "跟我走。"

    调度站外面是一层一层往下掉的坡道和梯坎。郑守山走得快,每一级台阶都踩得极准,嘴里的话也没断过。

    "在港务站先记住一句。急签过点,窗口就不认。"

    两人转回调度站,屋里的气压已经不对了。门边那个年轻文书抱着一摞单签,脸白得毫无血色。老葛隔着桌子,口沫横飞:

    "你还照着原摞往下递?这沓纸真交出去,今晚嘉水支线供水就得断!"

    "机修件上头催得急,我哪敢抽出来?"年轻文书嗓子打着抖。

    郑守山从他手里夺过那摞签,啪地摔在桌上。

    "看。"他对墨澜说。

    于墨澜大拇指拨了两下,停住。

    一张"嘉水支线—取水口消杀剂补投"的急签,裹在一堆铜北机修件里。急签上的红章早干透了,旁边的机修章却还带着湿印泥,今早刚盖的。

    干章和湿章混在了一起。

    指尖再往下挑,最底下压着张裁得不齐的白纸条。没章,没号,只有圆珠笔手写的一行字,墨水顺着薄纸的纹理洇开了:

    【女,7岁,高烧三天,抽搐,急转。】

    "这张单走。"

    于墨澜抽出急签。指尖顿了半秒,把那张白条也翻到了最面上。

    "那机修件咋办?"年轻文书脱口问。

    砰。老葛把水杯砸在桌上。

    "机修件晚半班,顶多挨顿臭骂。取水口这票药卡住,检测水质不合格,直接断水!轻重还用老子教?还有这白条怎么回事?"

    年轻文书低头,也看见了那张白条。他嘴唇抖了抖,声音全瘪了:"这张是后线递上来的。下面那条船不是黑船,挂了临时通行布条,江面巡逻放它进来了。可港务这边查不到排程,也查不到归属。它一乱靠,整排都得停。"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上个月有人接过一条没编号的,第二天人就调走了。"

    于墨澜听见外头有声响。坡下的回水湾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撞着水泥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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