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正像上面那位农人所料想的，今年的桃子果然迎来了大好的收成。从花期开始一直持续的充足的光照，很好地避免了因阴冷多雨，使得桃子授粉不利而导致的减产。三四月份的大晴天，也让桃树的根系发育完全，花芽茁壮，果实的品质更让农人们欢天喜地。而不再有其他收入的桃…农们也要在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短短的一个月的水蜜桃成熟期里，挣到可供维持全家一年生计的费用，因此他们还来不及为桃子过强的季节性发几句牢骚，就已全身心投入到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中去了。
凌晨三点钟左右，少数种桃大户家的厨房里的电灯就亮了，它像一发发灵验的信号弹，催促整个山村从疲惫的睡梦中醒来——四点多钟，睡床上就只剩老弱病残了。
“我们比太阳少睡两小时。”这是他们挂在嘴边的一句谚语。这些身强力壮的男女们就这样挑箩背筐地向山地进发了。凉风吹散了睡意，但他们仍时不时地要打哈欠，这表示他们仍有倦意。夏日的衣衫太过单薄，但首先被草尖上的露水打湿又被黄泥浸染的则是他们的鞋、脚和裤腿，这种又湿又粘的感觉并不好受，脚趾往往会在鞋内打滑，发出不太舒服的“吱吱”声。而这不过是在山路上发生的撮初几件“不太愉快”的事件。而当你钻进桃树林子就会体会什么叫“不愉快”了。先是你的上身包括头发全部被茂盛的桃叶上的露水濡湿，早上的风一吹，人就会冷得缩成一团，像热气全挥发了一样，最要命的是在桃树林子里来来回回地穿梭摘桃子了。大家知道，桃树有一个比较苛刻的习性——主干宜矮：一般定干高度在五十至七十厘米，主枝再在这个“矮度”上三枝五枝地分开，因此迫于树型摘桃子的农人们就告别了人类优雅的直立的站姿，而只能躬起脊梁，作打揖状，一个早上就这样猫着身子，“点头哈腰”地向“桃爷”乞食。
桃子摘下来了，一篮一篮地提出去在放置在林子外面的大筐子里细致慎重地码齐。而这时铄石流金的太阳已经升起，来迟了的光热也好歹把露水给打发了，但人还是湿的，原因在于太阳把露水赶跑之后却又绞尽脑汁地使露水“本土化”——汗水就应运而生了。于是代替露水以更持续不断的大流量保持人体主要是衣服和裤子的水分。加上桃子表层的白色绒毛扑头盖脸地乱飞，与汗液搅和在一块儿，奇痒难忍。但千万不可用手去擦，因为手毕竟接触过“第一手资料”，粘在其上的刺人的桃毛就更多，一擦脸，汗虽然暂时擦去了一点极少的剂量，而脸也就无一例外地成了“毛脸”了。那么要是农人们因为汗，因为毛，因为汗和毛像作家与低级趣味那样地搅和在一起，令人难以忍受而实在想擦一把时怎么办——无论男女，直接拿脸往桃枝上蹭。当然这种迫不得已的方法无疑也冒着另一种甚至更糟的危险：青绿色的毛毛虫就利用其卑鄙的保护色躲藏在肉眼极容易麻痹的某瓣桃叶上，要是读者偶尔路过桃树林，无端听到从桃林里传出一声惨叫，那么十有八九也就是有人像这里的农人们不无幽默地说的那样“中了大奖”，也就是蹭到毛毛虫而不堪火辣辣的疼痛而引发的。当然也不排除是踩到了正在桃树荫下纳凉的蛇或蛤蟆，要不就是无意间冒犯了桃袋里的蜈蚣和擅长于暗箭伤人的黄蜂，至少也是抓到了一个爬满金龟子的烂桃……唉，别说这些不打紧的事体了，让我们把视线重新转移到我们的凡石身上吧，看看他在干嘛呢，不用担心农人们千辛万苦摘下的桃子会卖不出去——来自城里的桃贩子们自然会把这一筐筐桃子及时送到城里人家的冰箱里，即便价钱压得越来越贱，但桃子总归还是丰收了嘛。
凡石呢，高考落榜后就几乎立志要当桃农了。事实上这段日子来他也为家里帮衬了不少活——摘桃子，做家务，毫无怨言地服侍因为失望而病情加重的母亲。父亲的脾气突然暴躁了许多，时常生闷气，喝闷酒，动不动就发火，还差点因为体罚学生而被学校除名。昨天晚间，凡石的表哥来这个日益阴郁的家庭作客。设计了他的出路和“事功”，他的意见是让凡石去他的一个朋友自开的公司里去做事，而据凡石后来的了解，那位自已开了家外贸公司的表哥的朋友就是表哥结婚那日他在酒席上碰到过的那位“厨师”。表哥让他再计前想后地权衡权衡，就走了。他说不管凡石最终是怎样想法他终究还是先跟“厨师”去说说。凡石点点头，没有太多表示。
说实话，那位“厨师”在凡石的心目中的印象实在不敢恭维，凡石甚至还很厌恶他，但所谓情随事迁，当他身不由已地成了他的下属之后，说不定看法就会改变呢。到那时候，你就得顺从地听他的每一个指令，欣喜若狂地听他讲每一个粗俗的笑话，并且为了顾全上司的“面子”起见，还得放声大笑，千万笑得比他历害，尽管他已经笑得快发疯了……
凡石推开窗户，任凭夏夜的习习清风撩动他的襟怀和心弦。幽远的苍穹，嵌满了钻石般璨灿夺目的星辰——这真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吗？在这永恒的光芒之中真的蕴育着“新的转机”吗？——它没有“回答”。一只停在栎树枝上的白头翁“咕咕”地鸣啭着，向西天边际处飞去，很快，便消融在无边的夜的坟墓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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