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生归来(6)
5
莲爱，苍白憔悴的莲爱，在医院里呆了一个月多月的莲爱，今天终于开始了她的赌博。这一天，莲爱仿佛等了千年，历经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相遇的时候。莲爱是该高兴，还是该哭泣，以后的一切就这样押在了这一次手术上。
天刚发亮，莲爱整夜都未曾入眠，这样的时刻，莲爱又怎么可能安心入睡。微微的光线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病房，多么圣洁的阳光。可是，房间外却是那么的干燥，干燥的寒冷充斥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手术的时间是在早上9点进行的，因为莫然莲爱的手术整整推迟了一个星期，这是多么漫长的一个星期。莫然，你在天堂还好吗，你是不是已经重新转世为人了。莲爱想起莫然那张苍白的笑脸，莫然安详离去的那张可爱的脸庞。
莲爱，莲爱，我在天堂里等候着你可以站起来，对着天空和我说话。莫然的声音，在莲爱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这个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着，从来都没有停息过。莫然，莫然，请你一定要看见我站起来。莲爱在心里撕心裂肺地恳求着，只是这个声音有谁可以听见呢，有人可以听到的，莫然在天堂里可以听见，真的能够听见。
杨云提着小米粥来的时候，莲爱正看着窗外发呆。杨云多么可亲的母亲，为了莲爱在这个城市已经呆了一个多月了，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就在这里陪着莲爱。莲爱是该开心的，该幸福的，就算永远没有站起来，也是该值得高兴，有这样的母亲，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值得开心，值得幸福呢。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莲爱，你看我带了什么来了。杨云微笑地看着莲爱，一直她都是这样看着莲爱的，这个她从小就十分疼惜的孩子。她恨不得每天都把莲爱搂在怀里，就这样在自己的怀里，让莲爱好好的睡上一觉。
阿妈，一定是小米粥。莲爱调皮的朝杨云扮鬼脸，但是却很牵强，她的微笑是那么的牵强，这让杨云的心开始在痛。多么乖的莲爱，就算是烦恼也要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强颜欢笑，莲爱真的长大了。
时间的齿轮在一小点一小点的消逝，一步一步的推移。陈医生穿着白大褂出现在病房的时候，整个病房一下子就明亮了许多。这位年轻的女医生，就像一位姐姐一般关心着莲爱，一个多月建立起来的感情，已经不仅仅只是医生与病人之间的感情，更多的这位年轻的女医生，把莲爱当成自己的妹妹般。莲爱，多么惹人喜欢的一个孩子，她是有这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资本。
莲爱，你准备好了吗。陈医生试探着询问莲爱。
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一瞬间，莲爱发现自己开始轻松了，既然迟早要面对，那么又何必在乎是什么时候，最多就是再轮椅上坐上一辈子。杨云担心的看着莲爱，眼里包含着多么强烈的母爱在里面，从来没有一个母亲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她们都希望，可以将更多的爱奉献给自己的孩子。阿妈，别担心，我很快就出来。莲爱轻轻地拉着杨云的衣角，这让杨云眼里的泪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这阵泪水是突然的，没有预兆的。阿妈，你别哭呀，别担心，很快我就能重新站起来了。莲爱抱着杨云，只是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如果在没有遇见莫然之前，她或许也是会哭的，但是，现在她不会了。
莲爱就这样被推进了手术室，一阵强烈的光线照的让莲爱感觉到晕眩，麻醉针的药效开始发作，一丁点一丁点的麻痹着莲爱的全身，从每条神经开始游离，直至走遍全身。莲爱从来就没有试过这样的感觉，感觉一切都没有了知觉，只剩下思想，只剩下意志，只剩下躯体，所有的构成都不再属于她自己，自己的身体不再受她的控制，不再听她的了。多么苦闷，多么难受，这样只有思想，散失了控制权利的时刻，让莲爱有了绝望的感觉。但是，一切都已经不再属于她了，属于不停在她身上划开口子的医生，
越来越强烈的困意干扰着莲爱，一切都失去了知觉，她看不见任何的东西了，就这样安详的，轻轻的闭上自己的眼睛。多么惬意，从来就没有这样惬意过，20年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安宁，详和过，真的，这个时刻莲爱感觉自己飞了起来，毫无顾忌的飞了起来，飞到了天堂，她看见了莫然，就站在天堂的门口，朝她拼命的挥手，莫然的脸依然苍白，依然微笑，依然安静地看着她微笑。
我的亲人，永别了。莲爱在告别了，真的。她在向爱着她的所有人告别了。亲爱的云生，你现在可知道，我在天堂里看见了莫然，这个今生出现只是为了点化莲爱的男子。那你的出现呢，是不是也是为了指引我走向幸福。莲爱的意识越来越微弱了，直到她再也看不见身边的点滴，听不见身边的一切声音，感受不到疼痛，丝毫的感觉都没有了，都随着她去见莫然了。
6
云生第一次和夏雨寒去狂潮的时候，情绪是紧张的，心虚的。他从来就不曾踏足这样的地方，以前，他对于这种地方是排斥的，他不希望这里的喧闹。但，就在莲爱做手术的那个晚上，他跟着夏雨寒去了狂潮，冒着寒冷的风，踏着月光，第一次光顾这样的地方。
他和阳子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灯光闪烁，不停闪烁的灯光让他晕眩。阳子，你在看什么。云生把说话的声音提高了许多，或者说，他是用喊出来的。混淆的音响声传到阳子的耳边。在这样的地方，永远都没有办法安静，没有办法轻声细语。
阳子看着也同样坐在角落里的疏影，疏影明显也看见他了，转过头朝他微笑。仅仅只是一笑，阳子便不能自拔，他在这样的地方里从来都只是看到冷冰冰的疏影。阳子并没有听见云生说话，他只是看着疏影，却忘记了旁边还有云生，云生显然注意到了阳子的心不在焉，他顺着阳子的目光，也看到了疏影。一位冷冷的女子，像雪域高原上永不融化的冰，等待着夏日的阳光来慢慢温暖着这块冰，让它在高温底下慢慢消融。
阳子，你在看谁。云生还是受不了被阳子冷落一旁的滋味，把椅子移到阳子的旁边。啊，没，没看谁。阳子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更何况云生已经知道了他的目光是在谁身上，只是他感觉有的时候逗一下阳子，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至少在现在这样的场合，可以稍微缓解一下他郁闷的心情。
及至的喧闹只会让坐在台下的人，更加感觉到空虚，孤独。从未有过的空虚，和孤独感一下子就这样伴随着音乐声，充斥着他们的身体，一直在充实着，像气球一样，越来越鼓，要爆破了，就这样炸裂开来，波及周围的人。
那你看那个角落里冷冷的女生是谁。蛮有个性。云生故意朝疏影那边看。
刚认识的一个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但是，只见过三面。阳子总觉得这是云生在逼问他，他总是这样。对于顾左而又言它的技巧始终掌握的不得要领，他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狼狈万分。
舞池里的音乐开始变得异常缓慢，人渐渐散去，只留下几对情侣在上面，缓缓地跟着音乐的节奏在上面缠绵。音乐是缓慢得如流水一般，柔和的，和刚才的疯狂已经成了鲜明的极至。云生喜欢这样的气氛，至少，这样的气氛可以让他不平的心重新归于安宁。
云生，你怎么也和阳子一样扭捏，像个娘们，也不上去疯几把。夏雨寒对于云生和阳子坐在角落里聊天，感到非常的不满。
没有啦，只是不喜欢上面的气氛。
等下一场，你一定得跟我们上去，不然，来这里就算是白来了。蒋东也在旁边极力地怂恿着云生。蒋东总是喜欢在旁边帮衬着夏雨寒，他的帮衬和阳子的崇拜是截然不同。但是，他在心里也确实把夏雨寒当成兄弟，至少，蒋东是比阳子理性，这样的理性让他比阳子更加了解夏雨寒。
一扎又一扎的啤酒就这样摆在桌上，云生此刻还是冷静的，但是夏雨寒却不是，这些天来，他都是疯狂的，表面上的快乐却隐藏不了他内心的疼痛，为了暖暖，为了这个傻傻的女子。他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滴血，他开始怀疑了自己的冷漠是否真的能够给暖暖幸福，真的不会伤了暖暖，是否真的像当初自己想的长痛不如短痛。夏雨寒并不是薄情之人，只是，他不懂得处理他的感情。
哥们，不介意我们坐下来和你们一起吧。阳子认识说话的人，疏影那天晚上跟着的人，白鹰帮的成员。当然可以了。夏雨寒答应的非常爽快，对于夏雨寒来说，他是不会去在意他们是什么人。
我叫大毛，大家都叫我毛哥，哥们看你这么爽快，以后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可以喊我。这个叫毛哥的青年已经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夏雨寒不在乎的举起酒杯和他碰杯。我叫夏雨寒，以后多关照。夏雨寒总是能够和不同的人成为朋友，这就是他过人之处。
疏影就坐在阳子的旁边，坐在旁边的疏影只是朝阳子微笑，并不和他说话，然后，又很专注地看着毛哥。脸上的笑容，阳子只见过一次，原来她不是不笑，而是她的微笑只属于一个人。阳子的心是疼的，疼的无法忍受，在撕扯，在痛苦，在抗拒，一阵力不从心的感觉就这样涌上他的心里。
音乐再次响起来，比第一次更加疯狂，这让夏雨寒他们都很亢奋，这样的亢奋只是为了掩饰悲伤，为了掩饰寂寞，为了掩饰疼痛。但是，有一个人不是，那是云生，他是被他们拖上舞池的，在舞池里，他觉得很别扭，很不适应，只能笨拙的跟着他们扭着，摇摆着。阳子也不在甘于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从并桌之后，他就无法在适应了和疏影一起，他害怕看到疏影看着毛哥的眼神。他选择了从她身边逃离，跟随着他们一起疯狂，跟随着他们一起堕落，是的，他们是在堕落，真的在堕落，没有人敢否认他们不是在堕落，没有人敢承认他们是在上进，不是的，他们完全在疯狂的世界里迷失了自己，迷失了。永远的迷失了，从此，他们就改走向很深很深的悬崖。
7
醒来的时候，莲爱觉得她的腿微微的疼痛，麻醉的效果已经消失。她睁开双眼，一束很强的阳光透了进来，在这样的冬天里，有这样的阳光真的很难得。她喜欢这样的天气，她喜欢阳光，因为，莫然曾经也是多么的阳光。
莫然曾经睡过的床上安详地躺着一位女孩，很漂亮的女孩，第一眼莲爱就喜欢上这个女孩，因为她的安详，和莫然是那么的相似，仿佛在她的身上，她有看见了莫然，可爱的莫然，勇敢的莫然。
女孩发现了醒来后的莲爱正在盯着她。她腼腆的向莲爱微笑，姐姐，你好漂亮。我昨天晚上刚进来的，我叫昭若。女孩有些兴奋，是的，她的表情莲爱已经看出来了。只是个孩子，莲爱也很开心，她终于可以叫别人孩子了。她想起身，可是腿却被固定在床架上，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谢谢，别叫我姐姐了，叫我莲爱吧。莲爱侧着头对昭若说。
姐姐，我还是喜欢这样叫你，你刚才为什么忽然对我笑呀。昭若真的还是个孩子，对一切都是那么好奇，就连一个微笑也能让她兴奋不已。她这样的年龄是该这样的，该向往这个世界的美好。
看到你让我想到我一个朋友，他也像你这样安详，这样的安详让人很舒服，所以，看着你就想起他了。
姐姐，你的朋友，会来看你吗。
会呀，他每天都在看着我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姐姐。莲爱喜欢昭若，真的喜欢这个孩子，没有太多的忧伤，在她身上她看见了年少的自己，还有莫然的影子。感觉真好，在她手术之后，莫然又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就这样陪着她，虽然，莫然和她仅仅只是朋友，但是，她总觉得她和莫然，比朋友更像朋友。
昭若是个快乐的孩子，莲爱在她面前展现着自己纯真的一面，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忧伤，所有的疼痛在这一瞬间，都消失的无影踪。她是该快乐的，这样的快乐本来就是该属于她这样的年龄。只是，上天已经剥夺了她太多的快乐，现在，是该还给她了，本来，这对于她就是不公平的。
莲爱，你醒了呀。感觉怎么样。陈医生进来的时候，顺手在她的病历单上写着些东西。她的脸上依然是手术前的笑容，里面掺杂了许多的自信，还有温柔。
陈医生，我睡了多久了。莲爱并没有急于回答她的话。
你睡的时间比我们预计的醒来的早很多。已经一天一夜了。陈医生放心的看着莲爱。莲爱从她的眼里可以看见另一个自己。此时的自己是苍白的，全身的苍白，衣服是白色的，脸色是白色的，所有的都是白色的，她已经和这样的白色接触了一个多月，她开始喜欢这样的白色，纯白圣洁。
医生姐姐，莲爱姐姐怎么了。昭若天真的看着陈医生。她的表情是那么的急于知道，看来她对所有的事情都是好奇的。
莲爱姐姐只是动了一次手术，现在好了，你的莲爱姐姐两个月之后就能重新站起来说话了。
陈医生的话，让莲爱一阵兴奋，又可以站起来了，这是她向往了多久的一件事情，所有人都向往的一件事情。可是，可是莲爱的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对于这个消息她本人已经不在意了，她已经开始了习惯坐着轮椅，虽然，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没有了想象中的欣喜。仅仅只是兴奋，然后便开始了冷静，她现在已经可以以一颗平常心对待每件事物。这是多么难得，每个人一直不都是在追求着这一颗平常心吗，十几年的轮椅生活。练就了莲爱的这颗平常心。
病房里的光线很好，这一天，莲爱感觉一切都是美好的，她开始想念云生，想念亲爱的师弟了。只是，云生，你是不是也在想念莲爱。莲爱也在想念老头子，还有画室，还有她已经放下一个多月的画笔，忽然，她很想画画，画画昭若，仅仅只是为了想，所以，她想画画昭若这个可爱的孩子。
陈医生，可以给我一张画纸一只铅笔吗。莲爱央求着。
你等下，我也喜欢画画，我去办公室帮你拿。说完她便离开了病房。
姐姐，你喜欢画画呀，昭若也很喜欢。昭若撅着小嘴，真的很可爱。
昭若，那姐姐帮你画一张画，昭若高兴吗。莲爱现在才发现，其实她自己也是很喜欢孩子，特别是可爱的小孩，可以让她充分的享受一下做姐姐的乐趣，她从来都没有姐妹，所以，当她遇见云生的时候，她是多么的兴奋，她终于有个师弟可以来疼。
好呀，昭若很高兴。
当陈医生拿着画笔和画纸帮莲爱固定好位置后，便悄悄地退出了病房。病房里只有两个很专注的女孩，一个在画纸上沙沙地画着，另一女孩很认真的坐在冰床上，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多么和谐的一幕，多么值得纪念的一幕，莫然，你在天堂。是不是看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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