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痛苦的日子像滚雪球。不久，村里来了个“清欠运动”。凡是欠集体钱财的，一律还欠。我家值些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又搭了我做临工挣得钱，还是欠了队上四百多元。爹被剥夺了劳动的权利，强迫蹲了“学习班”。我找支书，支书说：“还不了欠款就永远蹲下去，这是运动精神。”我自不敢违拗。看着空荡荡、乱糟糟的家，再看看弟妹们的愁苦相，心里直冒苦水。
我心烦意乱地跑出屋，却不知哪有我的路。但是，我清楚，至少通往县中的那条路是走不通了。
我想起了舅舅，不禁自语：“或许该求求他浴”
“谁也别求，有本事自己闯荡。看人家铁蛋，一个人闯到大同，可发了。”大弟不知从哪窜来，“咱兄弟俩干脆跟铁蛋干吧？”
万般无奈，不妨一试，不过弟弟是断然不能走的，他还小，听说铁蛋正在家中，我赶紧找他。
我说明来意，铁蛋乐得直呲白牙。他虽大我几岁，却跟我很要好，正愁在外没个伴儿。待只剩我俩时，他正色地问我：“千数来里，家里让走吗？”我点头。他又问：“下煤窑，怕不？”见我用怀疑的眼光瞅他，便解释：“真的，跟别人咱不愿实说。除了干那，谁稀罕咱？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我一咬牙：“你能做的，我就能，反正跟你走定了。”
铁蛋使劲拍我一巴掌：“一言为定，咱三五天就动身。”
回到学校，我把家里的情况和我的打算告诉了史老师。史老师默默地踱着步，很久，才问我：“实在没有办法了钥”我摇摇头。“那就算了，活命要紧哪浴”他一双利眼盯着窗外，脸上是捉摸不透的表情。
当晚，我找到宋丽，把巨才留下的笔记本交给她。几天前的礼物已经变成遗物，宋丽比我想得更多，她抹着泪对我说：“改天你带我去去巨才家里，我总觉对不起他。”
我没吭声，倒有些想巨才。天黑了，没人能空着肚子陪我转游曰回到寝室，没人能与我推心置腹地“神聊”，星期天，没人能和我“打临时”。我想起了山榆树下那个小小的坟包，荒郊野岭，他该是多么的孤独和寂寞？
一个人可以忘记许多和你一同欢笑的人，却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与你一起哭泣的人。巨才，正是这样一位让我永远不能忘怀的人。
快下夜自习，我叫出青青。今天，也许是我在学校生活的最后一个夜晚，我要把想说的话借着夜的庇护全都说出，当然，不是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只为不像巨才一样遭人戏弄而使对方难堪。
“找我有事？”她问我。自从巨才出事那天咬着手帕走后，我们还是第一次说话。
“想和你谈谈，咱们到操场那边走走？”我尽量柔和地说。
她没吭气，顺从地跟在我身后。
很多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谈起。校园多美，校舍多美，生活在这儿的人多美，而我却要远此而去了，永远。心头不免怅然。
“我知道，这些天你挺难过，你有甚不快就跟我说，也许说了好受些。”见我不语，她说。
“不，青青，我不想跟你诉说不快，我只想告诉你：有那么一个人，你同情他，他感激你曰你理解他、惦着他，他也理解你，惦着你。因为他活得太清苦，不愿给你添麻烦。也许，他伤过你的心，不过，伤你一次，他的心同样也要伤一次，只是他不愿表现出来。今天，他厚着脸皮向你赔罪。赔罪的目的不是要你原谅或宽恕，而是要你忘却，忘却他和与他有关的，就当他死了一样。”我说不下去了，扭身跑回寝室，一头扎进被子里，任苦涩的泪不停地流淌。
“鹏鹏，你怎么了？怎么了？”青青随后进屋。
“我要对你说的说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不，我要问你的话还没开口。”
“什么也别问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不，不，不。”她急得哭了。几乎是同时夜自习下课的钟声响了，有的同学开始回寝室，她只得走了……
第二天，又下起了雪。不知为什么，这几年的冬天会这样多雪，气温骤然降了许多，我唯一的一双胶鞋实难抵御这逼人的寒气，脚冻得直想满：疯跑。
校领导批准了我的退学申请。史老师在班里做了宣布，并把我的家庭情况告诉了大家。他说：“作为一个党员，我觉得负疚曰作为一个老师，我感到惋惜。为了谋生，小古将要千里远行，他也许可以成为华罗庚，成为巴金、茅盾，可生活需要他下煤窑，去挣钱、糊口，我没别的可说的，只备了几十元钱，给他做个盘缠吧浴”
立时，许多捏着钱币的手高高举起，杨雅茹、宋丽、曹远……我的鼻子一酸，眼泪直涌。
许久，我稳住了情绪，说：“史老师、同学们，你们的厚意我心领了，可钱，我不能收。”
“胡扯？”史老师竟有些生气，“这不是几个钱，是大家的心。”
下午，我踏着纷飞的大雪，怀揣着老师和同学们赠送的七十八元九毛五分钱离开了学校。史老师和全班同学为我送行。
我恋恋地望着每一张熟悉的脸。
“再见吧？”我哽咽着，在风雪中迈开了第一步……
快到岔口，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串自行车铃铛，我一扭身竟是青青。她的身上、头发、以及睫毛上挂满了雪花，脸上却流着汗。
“我来送你。”她说，呼出大口大口的热气，神情带着献身的庄严。
“不用了，我还得去郭子口。”是的，我得看看巨才，看看郭大妈，顺便将凝结着全班师生心意的七十八块九毛五交给郭大妈。
“我和你同去。”她说，美丽的眼眸盯着我：“到哪也去。”
一股暖流直扑我凄楚的心。雪花飘落着，纷纷扬扬，眼前是一个银白的世界，而我的心里却蕴生着一股春的暖流……
中学生活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多雪的冬天，给我的记忆留下了火烫般的痕迹，无论现实将它隔得多么。远，感觉也会把它修饰得亲近与真切，好像昨天发生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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