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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4)

    大学时某同学与女伴分手,醉酒闹事,空拳打破玻璃,进急诊室缝了十余针,大家以为他大抵是要寻死,推举结球做代表开解他。

    结球约了他出来,还没有开口,他却误会结球对他有意,大诉衷情。

    自那次之后,结球确信男女结构有别。

    所以她也相信袁跃飞很快就会复原,越快堕入爱河,也越快爬得起来,吹干身体,又是一条好汉。

    他怎么会爱上一个小孩?

    那不是一个平常的小孩,那是个罕见的美少女。

    雪白鹅蛋脸,晶莹大眼,红唇,浓密黑发,她仿佛代表世上一切尚未受玷污的事物、成年人未曾达到的理想,这叫饱受苦闷生活折磨的袁跃飞顿生向往爱慕,不能自已。

    结球爱惜思讯,也基于同一原因。

    他们都是好色之徒。

    袁跃飞也许仍会等思讯长大,但是,不会守在一旁,而是一边做其他事。

    姚伟求来访,看到两件行李。

    “有客人?”

    “是袁跃飞,正熟睡。”

    姚伟求点点头:“如果不便,可以到我处住。”

    结球把脸凑过去:“谁?我,还是他?”

    姚医生哪会输给她:“有了你,谁还要他。”

    他把一本婚礼杂志放在桌子上:“请参考礼服式样。”

    结球答:“我不打算穿白纱切蛋糕。”

    “我尊重你一切选择。”

    “不是说好到法国南部煮饭吗?那处的烹饪,叫做普旺沙,我会努力随师傅学习。”

    “可要请朋友吃鱼翅?”

    “不,”结球坚持,“删除一切繁文缛节。”

    他唯唯诺诺:“是,是。”

    结球知道他正构思怎样说服长辈,但是,不理他了。

    “指环呢?总需要指环吧。”

    “最简单的五号白金圈指环就行。”

    姚医生像是有点困惑:“林结球,早知这样省时省力,一早就开口求婚。”

    “去跳舞吧。”

    “客人怎么办?”

    “嘘,任他自生自灭。”

    他俩离开公寓。

    这番话,袁跃飞也听见了,他悄悄起来,做了一个三文治吃,一边翻阅美仑美奂的婚礼杂志。

    想到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参加婚礼,吃西式茶点,与戴着长白纱手套的新娘子握手。他还记得那新娘的粉擦得很厚,但也异常美丽。

    袁跃飞写了一张道谢便条。

    他这样说:“一切不变,结球,我仍是袁大哥,照样为思讯补习功课,我将向你学习:不求任何回报。再联络,飞。”

    他拎起行李走了。

    傍晚,结球与姚医生回来:“咦,他去了什么地方?”

    “知难而退,总算识趣。”

    结球笑:“胡说,人家另有对象,年轻貌美,胜我十倍。”

    “那太好了,反正没人争,明天一早,我们去挑注册日子,找谁做证婚人?”

    结球说:“两位同事好了。”

    “不如请我父母,他俩等这一天,已有三十年。”

    结球同意。

    心里十分踏实,她不想再走坎坷之路。

    她喜欢他家人多,闹哄哄,从年头到年尾一定有节目:今日三阿姨来访,明日二舅舅的小女儿出嫁,下星期太婆婆八十大寿……天天团团转,张罗礼物、贺金,还有,穿什么衣服出席才最最得体,每次聚会起码耗去十个八个小时,精疲力尽,很快就白头到老。

    结球头一个告诉思讯:“阿姨要结婚了。”

    思讯扬起一条眉毛:“可是同袁哥?”

    “你不喜欢姚医生?”

    “姚医生也是好人,他的确比袁大哥更英俊。”

    结球笑,思讯说得有理,样子长得漂亮也十分重要:宽厚肩膀,结实肌肉,否则,当初也不会答应与他跳舞。

    “袁大哥可是因为这样不告而别?”

    结球摇头:“我还没告诉他。”

    “可是,他知道不方便久留。”

    结球说:“待你二十一岁的时候,我会把真相告诉你。”

    结球在中学时有一位同学叫真相,她姓路,结球一直有点怕她,不知同学什么时候会露出真相。

    最近心绪有点奇怪,陈年芝麻般丝缕回忆时时无故浮现。

    像一台电脑出了小小毛病,没按键,资料就自动跑出来。

    终于要结婚了,自然感慨万千。

    “阿姨,可要我做伴娘?”

    “不举行仪式了,签个名就行。”

    思讯却也赞成:“阿姨一向不喜俗套。”

    结球挑选星期一上午九时注册。

    姚医生问:“这么早?”

    “你怕起不来?我叫醒你,要不,到我家来睡。”

    “我想与证婚人商量一下。”

    “下午人挤,不能从容办事。”

    姚伟求看着结球:“只要能结婚,清晨五点也行。”

    难得的是姚家上下也无异议,一切迁就长子。

    思讯返回学校,家里又静下来。

    人家婚前几个月已忙得人仰马翻,结球却依然故我。

    她一点打算也没有。

    也不去找新居,亦不用订婚纱,更不必到酒店宴会厅张罗菜单。

    她买了一个叫模拟人生的电子游戏机,天天晚上在家练习。

    姚伟求与她一般想法,下了班来结球家,开一瓶香槟,闲聊到夜深。

    结球与他熟了,渐渐接触他的身体,挂在他身上。他背起她,在厅房之间走来走去。

    肚子饿了,他做甜点给她吃,毫不介怀穿着围裙在厨房兜兜转转,结球慢慢爱上他。

    也没有人催他们处理细节。

    一日姚医生说:“协和式停飞了,可惜。”

    结球一怔,轻轻说:“乘别的飞机也一样。”

    “我去订法航票子。”

    刚巧也有一位同事办婚礼,忙得晕头转向,快要痛哭。

    结球听见她在电话里分辩:“不要皮蛋酥,家母是上海人,看见皮蛋夹甜糕内,或是蜜枣浸咸汤里,会害怕,不如要西式蛋糕。”

    结球吐吐舌头骇笑。

    又听得她嚷:“丽晶与君悦星期六都没有空位?那是吉日,又方便亲友……”声嘶力竭。

    下午,她坐在结球对面诉苦。

    “你一切事宜都已经办妥?”

    结球点点头。

    “真羡慕你。我的礼服昨日送到,领口太低,你说寄返纽约改,还是在本市找一个师傅?”

    结球看着她微笑。

    “我借了三辆平治,现在还欠一辆。”她又踌躇起来,“还有,新屋里欠一盏水晶灯,床单也未选好,结球,我快自杀了。”

    结球轻轻说:“那也好,一了百了。”

    她一愣,扑过来追打结球。

    碰巧老板这时经过看见:“两个准新娘争什么,莫非是同一个男人?”

    她俩只得停手。

    “结球,真佩服你如此潇洒。”

    人各有志。

    结球才不会忙这忙那,有空她喜欢把脸靠在姚伟求厚实的背脊上,双手抱住他的腰,他走到哪里,她贴到哪里。

    姚说:“爸叫我们去看一处房子。”

    “住我处不是很好吗?”结球怕烦。

    “只看一看,不喜欢马上走。”

    “太大要请工人打扫,家里多几个人十分不便。”

    “所以我也没决定。”

    口气像哄孩子一般,结球只得陪他走一趟。

    房子在近郊,车程半小时以上,结球已决意保留自己的寓所。

    到了一条私家路,转进去,看见几幢小洋房。

    结球很不喜欢这种貌似矜贵的排屋,一进去,楼梯占太大面积,每层楼只有一间小小睡房,只能放一张床,又只一面有窗。

    她喜欢住货仓改建的公寓,无间隔,数千平方尺一望无际,才觉享受。

    要不,沿海一间平房,不用爬楼梯,三边都是大窗,海天一色。

    打开门进去,一切都布置好了,ru白色,最易讨好,无甚性格。

    结球只得赞不绝口。

    “真的喜欢?”

    “没话说,这样体贴的公公婆婆哪里去找。”

    床上铺着大红百子图丝棉被。

    “妈妈说你像小小孩一样好性情,什么都不嫌。”

    “一切设想周到,高兴还来不及。”

    那位同事知道了,怕要气得红着眼睛说索性不嫁。

    “还需要些什么?”

    “已经福杯满溢。”

    “好像很容易满足的样子。”姚伟求无限怜惜。

    他说对了。

    在感情路上经历过些许凶险的林结球,十分珍惜今日的一切。

    注册当日,她如常七时半起床,淋浴梳洗,同平日一般的化妆、发式,换上一套简单的象牙白衣裙,上次用过的皮鞋、手袋又派上用场。

    姚伟求来接她,西装领带,亦无夸张,一切照结球意思做。

    他拍拍口袋,表示指环藏在里边。

    家里司机微笑着把他们送到注册处。

    早晨天气很好,空气十分清新,结球非常开心。

    她仍然把脸贴在姚伟求背上,一言不发。

    还有十分钟,亲友陆续来到。

    人越来越多,大人小孩,都打扮得极为华丽。一大早穿戴得如此整齐,只怕要天未亮就起来,结球十分感动。

    同事们也进来了。

    有人交一束小小铃兰到结球手中,新娘子手中总算有花束。

    姚母取出一枚红宝石指环往结球手上套,姚父替她戴上同款钻石项链,老人退后一步,像是欣赏名画那样,微微笑。

    由姚伟求亲手替结球戴上耳环。

    注册官扬声:“各位请进来,尽量维持肃静。”

    五分钟就完成仪式,林结球正式成为姚太太。

    每个人都带着照相机,纷纷拍照。

    在人群后边,有一个熟悉人影。

    结球趋向前去,她叫她:“安瞳。”

    果然是她,拉着小子明,恭贺结球。

    “欢迎你来。”结球与她握手。

    她与孩子衣着整洁,气色也比从前好得多。

    “林小姐,我——”她满怀感激。

    “嘘,”结球微微笑,“今日不谈这个。”

    “姚医生与你相配极了。”

    “谢谢你。”

    “方玉意在那边。”

    结球抬起头。

    方玉意穿一件豹纹绲红色花边的裙子,已经走到出口处。

    她没有过来,只笑着朝结球挥手。

    再一转身,安瞳也已经不见。

    姚家亲友把结球围得紧紧的。

    还有,宇宙同事纷纷过来吻贺新娘。

    那两个女子走了。

    这时姚医生微笑着说:“谢谢大家拨出宝贵时间观礼,现在,我们要回家准备行李上飞机了。”

    亲友纷纷高声说:“回来请客。”

    “对。”有人跟着喊,“不醉不归。”

    又有人嚷:“百年好合。”

    仿佛不饮自醉,由此可知亲友们心情是如何愉快。

    姚伟求把妻子扶进车厢。

    结球匆忙间把花束朝车窗外一扔,由一个途人接到,她先是一愣,随即咧大嘴笑。

    司机开动车子。

    结球吁出一口气:“真没想到你在本家有那么多影迷。”

    “都是来看你的。”

    “人缘那样好,真是难得,可补充我的不足。”

    姚伟求诧异:“我就是喜欢你从无是非,做人厚道。”

    结球点头:“果然,自己赞起自己来了。”

    “咦,已经注册,不用再奉承你啦。”

    他俩回到结球公寓,把穿的、戴的全部脱下,换上便服。结球淘气地说:“我同你出门出到怕,不如躲起来,每日睡懒觉,神不知鬼不觉,两个星期后再现形。”

    “不行,我一定要去度蜜月。”

    结球穿上球鞋:“好好好。”

    他们出发。

    结球没有后悔出门。他们租了一间平房,自己动手做三餐,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到市集买菜,讨论青黄白三种蛋壳的鸡蛋哪种最好吃,他俩都惊异时间原来那么容易过。

    小贩笑着问他们:“游客?夫妻?”

    结球答:“不,恋人。”

    横街有家古玩店,他们进去参观,姚伟求一眼看见一只X针,一定要买。

    结球拿在手中,只见是一只新艺术设计的K金别针,一个圆圈花束,围着一弯新月,一只蜜蜂停在月亮一角。

    她笑:“这三样东西好似不搭界。”

    “不不,”姚伟求说,“花是金银花,洋人叫Honeysuckle,蜜糖般甜,配上月亮,即是蜜月,这只小小蜜蜂,又带来更多蜜。”

    结球哇一声,爱不释手。

    结果当然高价购下,结球一直扣在衬衫领口上。

    这是真正的蜜月,适意到极点,连电话都关掉,也不看电视,世上好似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们的世界,也只有两个人。

    两个星期飞快过去。

    结球说:“我们再到意大利南部去。”

    “当初不想动身的也是你。”

    “就此退休如何?够钱用吗?”

    “退下容易,复出就难。”

    结球依依不舍:“那么,明年再来。”

    就在离开的上午,姚伟求陪她去买纪念品送同事。结球在小店内挑选工艺品,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她不由得放下手中的花瓶,一路追出去。

    是,是他,他拉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有说有笑。

    原来他还在人世。

    他欺骗她们,只说已经辞世,原来到了这里。

    结球不甘心追上去,正忍不住想扬声,喂,你!你究竟搞什么鬼?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一株棘杜鹃的红花下转过身子来,果然是他,他看着结球微笑。

    同时,也叫女伴看她。

    那年轻的女子也回过头来,亮晶晶大眼睛看着结球。

    结球看清她面孔,出了一额汗,那不是别人,那正是林结球。

    她看到年轻的自己,脸比较圆,嘴角全是笑意,快乐得挡不住,自眉梢眼角飞溅出来。

    结球语塞,何必去劝阻她呢,让他把年轻的林结球带走好了。

    无论如何,那三年已经追不回来。

    结球看着他俩转过墙角不见,只觉得柠檬与橙香扑头扑面而来。

    “结球,结球。”

    她转头。

    姚伟求追上来:“你去了何处?”气急败坏,“吓死我,你可别走失。”

    他紧紧握住新婚妻子的手不放。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轰轰声响。

    结球问:“那是什么?”

    “别管它,走吧。”

    “不,跟着声音去看看。”

    “我们要赴飞机场了。”

    “给我十分钟。”

    姚伟求只得跟她走。

    没想到桦木树后别有洞天,他们看到一座庞大的古老木架过山车,迂回曲折,正是轰轰声响来源。少男少女们举高双手高声尖叫,享受极乐。

    结球喊出来:“哎呀,到今天才发现这个好去处。”

    姚伟求只得陪她走近,不忍扫她的兴。

    结球转过身子央求:“坐一次。”

    他致歉:“结球,我不能坐这种大起大落的玩意儿,我耳水会失去平稳。”

    “一次不怕。”

    “结球,我在地面等你,你三分钟后就可以下来。”

    结球点点头。

    她单独坐上去,抓紧扶手,朝姚伟求挥挥手。

    轰轰轰,结球上山去。卡车达到最高峰时忽然下坠,结球觉得五脏像是要喷出来,她不住呛咳,天啊,多么可怕。

    可是接着有种飘飘然快感。

    咦,有人在前面座位上向她招手。

    结球又看到她自己了。

    她也挥手。

    车子穿过树影屋尖,那三分钟比一个小时还要长,耳畔尽是风呼啸声与乘客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结球也笑了。

    她扯直喉咙大喊,真是好发泄。

    最后一次了,伟求原来有耳水不平稳毛病,非得迁就他不可。

    车子再作一个大回环旋转,令乘客发毛,然后缓缓停下来。

    结球气喘,腿软。

    姚伟求扶起她:“好玩吗?”

    她不点头,也没摇头。

    她把脸靠在丈夫背上,轻轻说:“背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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