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恨错难返.上
第四十五章恨错难返。上
三月二十九日是星期日，一早去沐恩堂做弥撒，大哥准了。下午逛街采购新衣赴寿宴，大哥也准了。“哥哥，我本来早领身份证了，跑这来凭白无故变小了好多，不过现在也满十八了，哥哥，我是成人了耶。”我一千零一次跟大哥重申人权问题，老哥撇了撇嘴。“纠正一个常识错误，十八岁可能是成年人，但未必是成人，就目前而言，我是你的监护人，直到，把你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上为止。”大哥尽现友爱地把我送上车，阿山做司机送我到沐恩堂。“阿山，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大哥过分紧张？”我问阿山，从侧面看，他一直忍笑，忍得辛苦。“是。”他称是，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滴。“不过二小姐不同，您信用不太好。”他这人话不多，但句句经典，我呆想一下，噗哧发笑。
好吧，我这个“信用不太好”的人难得信用好了一回。十点半弥撒结束，出沐恩堂阿山还没到，我到对面KatherineCake买了块栗子蛋糕，等蛋糕吃完，拉风黑色福特车到了。
上海滩共有三辆加长型黑色福特车，一辆是杜月生的，一辆是大哥的，还有一辆是史世昌的。通常有钱人都喜欢驾福特车，不过加长型的绝少，这种车无论是驶在路上还是停在道边都非常显眼，因为从外表看来，整辆车黑得锃亮，把手、保险杠、雨缝条都是银色，车前后门之间加长空间金色勾勒，尤其高贵。
阿山载来了冬姨和秦联奎。我们一起吃了午饭，阿山要送冬姨和秦联奎先走，把我放在先施百货公司门口。“盛老爷今天从无锡回来了，联奎陪我去接，要是老爷身体还好晚上还要出席黄老板的寿宴。洁儿，这些钱你拿着，待会儿有看得中意的衣服首饰买几身，不过你这样打扮也很好，老爷最喜爱文静念书的女孩儿了。”冬姨上下打量我一双长辫和一身玫红精绣汉装百摺裙，又塞了只厚厚的信封袋子给我。“盛老爷喜欢文静女孩子呀？”我笑得无暇，心里得了主意。“是呀！待会儿世昌大概会来，他眼光不错，不如让他陪你逛逛？”冬姨体贴地适时为史世昌打广告，嘿嘿，我挥手跟她告别，转身杀上先施百货。一楼买鞋二楼买衣三楼买裙，四楼做头发，等逛到五楼，我从上到下模样大变，连五楼熟识的咖啡厅老板都没认出我来。
“郭二小姐？小姐是您呐！好。。。好不一样，好不一样！”咖啡厅老板把靠窗的座位留给我，我对着落地窗玻璃继续臭美。松鬟双辫的辫子放了下来，我让美发厅的人卷成了及腰波浪长发。立领对襟汉装换成了高领毛衣，毛衣极合身，X线和腰线处用简洁的编织法既突出纤细，又显出身材。这么一来，学生气十足的百摺裙就不配了。我选了条黑色皮裙，还请人当场裁剪，超短包臀，再搭配黑色丝袜，同色及膝长靴，全身上下——弹眼落睛！
喝完一杯咖啡，隔壁舞厅正好开场，我跑去走了遍秀，惊得一班驻场乐手现场奏得西洋鼓都走了音。台型秀完，半张的舞厅大门有人露了露脸，我长靴笃笃走出靡靡光影，“郑姐姐，好不好看？”
话也说完了，人也看清了，外面两个人，郑如玉和阿山。“二小姐怎样打扮都好。”阿山是大哥和杜月生以下最荣宠不惊的角色，即便是眼里吃惊非小面上还是笑容不变。“外面起风了，隽哥叫我接小姐早点到。”他递上长大衣和羊毛围巾，帮我从颈到脚围了个严严实实。“好看！”郑如玉从张圆嘴惊叹到上上下下打量赞叹花了点时间，“我猜你哥要么灭了你，要么灭了在场男人。”她在电梯里笑到肚子疼，乘阿山去开车，她歪着脑袋凑我面前说，“李宗仁今晚来不了，黄振东请他在大世界对面吃饭。”
噢，我失望不多，李宗仁来不了不要紧，我可以去呀！今天晚上大世界不对外营业，戏园演坤剧上下三层摆满宴筵为干爹黄金荣祝寿，我乘热闹溜之乎大概没问题吧。“好姐姐，他跟你说是几点呀？”我勾了郑如玉臂弯，嘻嘻笑问。“嘿！你怎么知道？”郑如玉一副惊奇表情，呵呵，我怎么知道，她脸什么都瞒不住人。“八点，他在云南路门口等你。不过你要不要换身打扮？不然你哥大概会翻脸。”她拽我坐进车里，伸手翻我大衣衣角，“好短哦，你还真敢？不过好漂亮，腿又长又美，我都不知道裙子可以那么短呢！”
我们一路讨论我新买的超短皮裙，这年代时髦女子大多穿旗袍或洋装，新时代女性也会穿短装长裤，不过裙装最多过膝，长裤也不得太过紧身，象我这样的长靴短裙打扮，恐怕会被传统人士鄙为有伤风化。“盛老爷也来呢！老爷子是清朝大官，最见不得人流行新玩意儿！”我压着声地跟郑如玉交底，她弄懂原委，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吱——”阿山猛地一踩刹车，惨得我们跌作一团。“二小姐，盛老爷——就在车外呢！”这人故意，绝对是故意，我刚从一头长发里拨出脑袋，他大脸贴着后排正对我们，“二小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盛老爷就在外面，我们出去打个招呼吧！”
真叫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盛宣怀盛老爷正由冬姨和史世昌一边一个扶着，干爹黄金荣、桂姨、杜月生和大哥都送到大世界门外，盛老爷来得早所以走得也早，这么大把年纪能露一面实在是太给面子了。“这丫头不懂事，过年时就该给您老拜年请安，今天还迟到，老爷子您别生她气。”大哥扣着我拉到盛老爷面前，要不是冬姨拦着，他非把我当场摁地下磕头不可。“瞎讲哦，这丫头懂事，爱念书！光绪十七年我最后一次进京奏禀设立西式学堂时她还抱在你额娘手里呢！我送她糖她不要，给她怀表也不喜欢，最后就拿了洋人送我的钢笔笑得欢。溥隽，这丫头将来比你强，是女博士呢！”盛老爷一身大红中式袍子站在寒风里中气十足地夸我，夸得我都不好意思，敢情盛老爷也是我端王老爹的当年好友，看来我小时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舅公，这丫头今年才十八，光绪十七年还没出生呢！”史世昌见不得我好，当场戳穿我根本不是那个文静爱念书的天才女博士。“是吗？那年端王福晋的孩子刚满周岁嘛！我算算，光绪十七年。。。到现在二十六年了，哦，是溥隽呀！老糊涂老糊涂了！就是溥隽嘛！当年来到贺的人都搞不清是阿哥还是格格，那孩子长得比女娃都俊俏！喏，笑起来左边脸上还有个酒涡，对吧，一点没变样！”盛老爷人老心不老，掐指一算算出原来是错点鸳鸯谱，他一指大哥，大笑“那孩子长得比女娃都俊俏”，大哥陪笑，大家都笑。接着大家送盛老爷上车回府，焦点成功转移，等我进了大世界才发现，MYGOD！我大衣裹得密不透风，一家之长盛老爷根本没见识到我的叛逆模样！
老天！你刚才做什么不提醒我！我忿忿一扯大衣甩给门童，就听身后一片倒抽气声。
“你——你——清河——”大哥变着声调叫我，我做个鬼脸，撒腿就跑。大世界我可是常客，哪边是戏台哪边是舞厅，哪里的厨房后门通楼梯哪里的后台化妆间能藏个把人，我一头扎进人多地方，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我，先生太太们善意笑笑，同孚里青帮人吹起口哨，等跑得累了我从西洋哈哈镜背后探出身子，不过半秒，大哥就掐住了我。我恶作剧地在他怀里笑了半天，又拱又钻露出脑袋。“嗬！”我倒吸口气，“你！你呀！”我抱头活见鬼，这人哪是大哥，是跟大哥穿一模一样羊毛衫的史世昌！
史世昌踢了最进的一扇门，甩手就把我扔进去。哦哟！这间戏院放戏服的地方，堆得衣服又厚又软都成了山。“你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他逼到我面前。“我自己我自己！”我吓得蒙住眼，连他一抓我手都颤抖不停。等了许久，他抓我的手不放。“我衣服在车里。”我开口都哭腔。“在谁的车里？”他抱我腾身。“我哥的。”我回得软弱，他披了件黑氅戏服兜头裹我，然后出门脚下步步楼梯，等脚下的路成了砖石马路我才知道是出了大世界。“等我回来。”他开车门把我塞进他车里，然后关门就走。我在车里等了不久他就回来，拿了我的汉装百摺裙还有鞋子塞进车里。放帘关门，他等在车外，等我穿好衣服也不见他动弹。“好了。”我敲了敲车窗，他开门让我下车。
走了没几步他拽我，“都换了都换了！”我惊弓之鸟样的抱头蒙眼，没志气！简直是莫名其妙地没志气！“裙子没拉好。”他勾住我腰，弯身，垂手，从白色及膝袜的袜筒里抽出一角裙边。“别任性了，都十八了，是大人了。”他轻轻拨我的发，一缕一缕的卷发捋到肩后。“我才没任性！”我嘟囔着，刚才是被他吓懵了，他又不是我哥。“还说没有？不然你怕什么？”他一句反击堵得我没话说，我刚才就是怕，天晓得我离经叛道该怕大哥做什么反最怕他！“不过我收回我以前说的话。我那时说你瘦了点，其实，玲珑有致。”他勾我腰的手收紧，我脸上腾地发烧，什么，什么嘛！“我先进去，你大概过五分钟进来。我们在二楼，你哥那边我帮你挡挡。”史世昌说鬼话到说人话几乎不打隔楞，他撸了把毛衣又捏了捏我手，借着门前霓虹灯一看，他塞我手上的是两根微绻长发，当然，那是我的。
铛——铛——铛——铛——大世界钟楼敲了八下，八点了。我四下看了看，确定这里就是云南路侧门，走两步，再回头看看马路对面，那里有个人站在石库门廊下，天，是李宗仁！
我跑过马路，他淡淡笑了笑，“是史世昌？”“嗯。”我怯怯去握他手，想解释，想好好解释。他握紧我手，带我往云南路走，一边走一边揽住我肩，转过巷口，前面无人，我转身向他，他也扳我朝他，一个吻，终结彼此疑问。
我们在巷口亲吻，直到有另一对恋人依隈走过。“还没吃饭？饿不饿？想吃什么？”他牵我往人声热闹的地方走，我一路吃了七八串烤羊肉串，还吃街摊的柴排小馄饨和里弄炒面，东西虽然不衿贵但味道特别好吃。走过八仙桥同孚里就在前面，“九点半，今天不算晚，我送你进去。”李宗仁送我回同孚里，今晚的同孚里灯火通明，干爹黄金荣做寿，需要帮助的人家只需排队去磕个头就能领上一个月的家用钱。嗯，那么早，大家都回来了？
我诧异同孚里门口一排轿车，大哥的车在，杜月生的车也在。“二小姐，老板和隽哥都在等你。李先生也来了？请吧，跟李先生也有关系的。”阿山等在同孚里门口，他先头走，我硬着头皮后头走，李宗仁握我手，叫我别担心。
一进客厅，阵势让我吓得倒退一步。“郭律师，杜老板，你们好。我约了德洁出去走走，不好意思没事先跟你们说一声。”李宗仁抢先开口维护我。我慢吞吞挨过去，“哥哥，杜叔叔。”我挑杜月生当靠山，慢吞吞挨过去，他招手让我到他身边，果然此招得逞。
“小杜，这丫头叫郭德洁？你侄女？那可好，我那五百包烟土，谁赔！”客厅正中沙发上突然暴出一声大喝，我吓了一跳，房里还有一人！坐没坐相地歪扭在皮沙发里，我根本没注意！
一旦注意到，这人就绝不容人忽视。高个，身板魁梧，西装敞X撸袖，面恶胡子黑碴，一副随时随地跟人打架的架什，就象流氓，流氓头子！
“洁儿，这是叔叔的一个朋友，叫张啸林。他说今天上午有个人拿着帮里的徽章去他的仓库提货，说是我的意思，调点头寸。这个徽章，是不是你的？”杜月生推推桌上的一枚徽章，徽章上是一艘船，弧形刻着“千秋义气”。“你给谁了？我叫你收好你做了没？你给谁了？这能送人吗？你送人前问过我没有！回答我！”大哥“啪”地拍桌子，响声就在耳边，震得我茫然，这，是我给沈玉林的？不可以送人？
“你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小姑娘吓不起的！”张啸林跺了跺脚，用脚指指门外，“人我抓到，货跑了，你说句话，要是姓沈的跟你们没关系我就宰了喂狗，也就百来万的事，我又不是来讨债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门口扑通跌下一人，那人鬼哭狼嚎地爬过来，“洁儿！洁儿救我！我沈玉林啊！洁儿妹妹救我！”张啸林皱眉飞起一腿，踢得那人倒飞，“埂”了一声背过气去，仰过面来，正是沈玉林。
事到如此，我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枚徽章是我的，干爹送我的见面礼，我是给了沈玉林，可我不知道它的意义，这徽章的意义是——见章如见人。“人”就是青帮天字辈老大——黄金荣。黄金荣自立门户，自闯天字辈，他把传统的青帮徽章上铸上星，大哥和杜月生一辈的铸两颗星，大嫂和我的铸三颗星。拿着这枚徽章，别说从张啸林的仓库里搬烟土，只要你有本事，青帮货仓都能搬回家。沈玉林就是拿了我的徽章去提货，他动了个心眼去了张啸林的地盘提，一次提了没事又提第二次，贪心不足蛇吞象，他提第四次时仓库的人打电话找了张啸林，当场人赃俱获，张啸林还没动手，他就全招了，上海滩人称黄金荣爱财、杜月生会做人、张啸林善打，沈玉林怕死，从来就是！
“李宗仁先生，是你叫我妹妹这么做的吧？为了，这个？”大哥掂了张电报纸到李宗仁面前，“这是沈鸿英发给沈玉林的电报，恭喜你，李先生，不，现在我应该称您——桂军副帮统！”
三月二十九日是星期日，一早去沐恩堂做弥撒，大哥准了。下午逛街采购新衣赴寿宴，大哥也准了。“哥哥，我本来早领身份证了，跑这来凭白无故变小了好多，不过现在也满十八了，哥哥，我是成人了耶。”我一千零一次跟大哥重申人权问题，老哥撇了撇嘴。“纠正一个常识错误，十八岁可能是成年人，但未必是成人，就目前而言，我是你的监护人，直到，把你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上为止。”大哥尽现友爱地把我送上车，阿山做司机送我到沐恩堂。“阿山，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大哥过分紧张？”我问阿山，从侧面看，他一直忍笑，忍得辛苦。“是。”他称是，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滴。“不过二小姐不同，您信用不太好。”他这人话不多，但句句经典，我呆想一下，噗哧发笑。
好吧，我这个“信用不太好”的人难得信用好了一回。十点半弥撒结束，出沐恩堂阿山还没到，我到对面KatherineCake买了块栗子蛋糕，等蛋糕吃完，拉风黑色福特车到了。
上海滩共有三辆加长型黑色福特车，一辆是杜月生的，一辆是大哥的，还有一辆是史世昌的。通常有钱人都喜欢驾福特车，不过加长型的绝少，这种车无论是驶在路上还是停在道边都非常显眼，因为从外表看来，整辆车黑得锃亮，把手、保险杠、雨缝条都是银色，车前后门之间加长空间金色勾勒，尤其高贵。
阿山载来了冬姨和秦联奎。我们一起吃了午饭，阿山要送冬姨和秦联奎先走，把我放在先施百货公司门口。“盛老爷今天从无锡回来了，联奎陪我去接，要是老爷身体还好晚上还要出席黄老板的寿宴。洁儿，这些钱你拿着，待会儿有看得中意的衣服首饰买几身，不过你这样打扮也很好，老爷最喜爱文静念书的女孩儿了。”冬姨上下打量我一双长辫和一身玫红精绣汉装百摺裙，又塞了只厚厚的信封袋子给我。“盛老爷喜欢文静女孩子呀？”我笑得无暇，心里得了主意。“是呀！待会儿世昌大概会来，他眼光不错，不如让他陪你逛逛？”冬姨体贴地适时为史世昌打广告，嘿嘿，我挥手跟她告别，转身杀上先施百货。一楼买鞋二楼买衣三楼买裙，四楼做头发，等逛到五楼，我从上到下模样大变，连五楼熟识的咖啡厅老板都没认出我来。
“郭二小姐？小姐是您呐！好。。。好不一样，好不一样！”咖啡厅老板把靠窗的座位留给我，我对着落地窗玻璃继续臭美。松鬟双辫的辫子放了下来，我让美发厅的人卷成了及腰波浪长发。立领对襟汉装换成了高领毛衣，毛衣极合身，X线和腰线处用简洁的编织法既突出纤细，又显出身材。这么一来，学生气十足的百摺裙就不配了。我选了条黑色皮裙，还请人当场裁剪，超短包臀，再搭配黑色丝袜，同色及膝长靴，全身上下——弹眼落睛！
喝完一杯咖啡，隔壁舞厅正好开场，我跑去走了遍秀，惊得一班驻场乐手现场奏得西洋鼓都走了音。台型秀完，半张的舞厅大门有人露了露脸，我长靴笃笃走出靡靡光影，“郑姐姐，好不好看？”
话也说完了，人也看清了，外面两个人，郑如玉和阿山。“二小姐怎样打扮都好。”阿山是大哥和杜月生以下最荣宠不惊的角色，即便是眼里吃惊非小面上还是笑容不变。“外面起风了，隽哥叫我接小姐早点到。”他递上长大衣和羊毛围巾，帮我从颈到脚围了个严严实实。“好看！”郑如玉从张圆嘴惊叹到上上下下打量赞叹花了点时间，“我猜你哥要么灭了你，要么灭了在场男人。”她在电梯里笑到肚子疼，乘阿山去开车，她歪着脑袋凑我面前说，“李宗仁今晚来不了，黄振东请他在大世界对面吃饭。”
噢，我失望不多，李宗仁来不了不要紧，我可以去呀！今天晚上大世界不对外营业，戏园演坤剧上下三层摆满宴筵为干爹黄金荣祝寿，我乘热闹溜之乎大概没问题吧。“好姐姐，他跟你说是几点呀？”我勾了郑如玉臂弯，嘻嘻笑问。“嘿！你怎么知道？”郑如玉一副惊奇表情，呵呵，我怎么知道，她脸什么都瞒不住人。“八点，他在云南路门口等你。不过你要不要换身打扮？不然你哥大概会翻脸。”她拽我坐进车里，伸手翻我大衣衣角，“好短哦，你还真敢？不过好漂亮，腿又长又美，我都不知道裙子可以那么短呢！”
我们一路讨论我新买的超短皮裙，这年代时髦女子大多穿旗袍或洋装，新时代女性也会穿短装长裤，不过裙装最多过膝，长裤也不得太过紧身，象我这样的长靴短裙打扮，恐怕会被传统人士鄙为有伤风化。“盛老爷也来呢！老爷子是清朝大官，最见不得人流行新玩意儿！”我压着声地跟郑如玉交底，她弄懂原委，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吱——”阿山猛地一踩刹车，惨得我们跌作一团。“二小姐，盛老爷——就在车外呢！”这人故意，绝对是故意，我刚从一头长发里拨出脑袋，他大脸贴着后排正对我们，“二小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盛老爷就在外面，我们出去打个招呼吧！”
真叫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盛宣怀盛老爷正由冬姨和史世昌一边一个扶着，干爹黄金荣、桂姨、杜月生和大哥都送到大世界门外，盛老爷来得早所以走得也早，这么大把年纪能露一面实在是太给面子了。“这丫头不懂事，过年时就该给您老拜年请安，今天还迟到，老爷子您别生她气。”大哥扣着我拉到盛老爷面前，要不是冬姨拦着，他非把我当场摁地下磕头不可。“瞎讲哦，这丫头懂事，爱念书！光绪十七年我最后一次进京奏禀设立西式学堂时她还抱在你额娘手里呢！我送她糖她不要，给她怀表也不喜欢，最后就拿了洋人送我的钢笔笑得欢。溥隽，这丫头将来比你强，是女博士呢！”盛老爷一身大红中式袍子站在寒风里中气十足地夸我，夸得我都不好意思，敢情盛老爷也是我端王老爹的当年好友，看来我小时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舅公，这丫头今年才十八，光绪十七年还没出生呢！”史世昌见不得我好，当场戳穿我根本不是那个文静爱念书的天才女博士。“是吗？那年端王福晋的孩子刚满周岁嘛！我算算，光绪十七年。。。到现在二十六年了，哦，是溥隽呀！老糊涂老糊涂了！就是溥隽嘛！当年来到贺的人都搞不清是阿哥还是格格，那孩子长得比女娃都俊俏！喏，笑起来左边脸上还有个酒涡，对吧，一点没变样！”盛老爷人老心不老，掐指一算算出原来是错点鸳鸯谱，他一指大哥，大笑“那孩子长得比女娃都俊俏”，大哥陪笑，大家都笑。接着大家送盛老爷上车回府，焦点成功转移，等我进了大世界才发现，MYGOD！我大衣裹得密不透风，一家之长盛老爷根本没见识到我的叛逆模样！
老天！你刚才做什么不提醒我！我忿忿一扯大衣甩给门童，就听身后一片倒抽气声。
“你——你——清河——”大哥变着声调叫我，我做个鬼脸，撒腿就跑。大世界我可是常客，哪边是戏台哪边是舞厅，哪里的厨房后门通楼梯哪里的后台化妆间能藏个把人，我一头扎进人多地方，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我，先生太太们善意笑笑，同孚里青帮人吹起口哨，等跑得累了我从西洋哈哈镜背后探出身子，不过半秒，大哥就掐住了我。我恶作剧地在他怀里笑了半天，又拱又钻露出脑袋。“嗬！”我倒吸口气，“你！你呀！”我抱头活见鬼，这人哪是大哥，是跟大哥穿一模一样羊毛衫的史世昌！
史世昌踢了最进的一扇门，甩手就把我扔进去。哦哟！这间戏院放戏服的地方，堆得衣服又厚又软都成了山。“你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他逼到我面前。“我自己我自己！”我吓得蒙住眼，连他一抓我手都颤抖不停。等了许久，他抓我的手不放。“我衣服在车里。”我开口都哭腔。“在谁的车里？”他抱我腾身。“我哥的。”我回得软弱，他披了件黑氅戏服兜头裹我，然后出门脚下步步楼梯，等脚下的路成了砖石马路我才知道是出了大世界。“等我回来。”他开车门把我塞进他车里，然后关门就走。我在车里等了不久他就回来，拿了我的汉装百摺裙还有鞋子塞进车里。放帘关门，他等在车外，等我穿好衣服也不见他动弹。“好了。”我敲了敲车窗，他开门让我下车。
走了没几步他拽我，“都换了都换了！”我惊弓之鸟样的抱头蒙眼，没志气！简直是莫名其妙地没志气！“裙子没拉好。”他勾住我腰，弯身，垂手，从白色及膝袜的袜筒里抽出一角裙边。“别任性了，都十八了，是大人了。”他轻轻拨我的发，一缕一缕的卷发捋到肩后。“我才没任性！”我嘟囔着，刚才是被他吓懵了，他又不是我哥。“还说没有？不然你怕什么？”他一句反击堵得我没话说，我刚才就是怕，天晓得我离经叛道该怕大哥做什么反最怕他！“不过我收回我以前说的话。我那时说你瘦了点，其实，玲珑有致。”他勾我腰的手收紧，我脸上腾地发烧，什么，什么嘛！“我先进去，你大概过五分钟进来。我们在二楼，你哥那边我帮你挡挡。”史世昌说鬼话到说人话几乎不打隔楞，他撸了把毛衣又捏了捏我手，借着门前霓虹灯一看，他塞我手上的是两根微绻长发，当然，那是我的。
铛——铛——铛——铛——大世界钟楼敲了八下，八点了。我四下看了看，确定这里就是云南路侧门，走两步，再回头看看马路对面，那里有个人站在石库门廊下，天，是李宗仁！
我跑过马路，他淡淡笑了笑，“是史世昌？”“嗯。”我怯怯去握他手，想解释，想好好解释。他握紧我手，带我往云南路走，一边走一边揽住我肩，转过巷口，前面无人，我转身向他，他也扳我朝他，一个吻，终结彼此疑问。
我们在巷口亲吻，直到有另一对恋人依隈走过。“还没吃饭？饿不饿？想吃什么？”他牵我往人声热闹的地方走，我一路吃了七八串烤羊肉串，还吃街摊的柴排小馄饨和里弄炒面，东西虽然不衿贵但味道特别好吃。走过八仙桥同孚里就在前面，“九点半，今天不算晚，我送你进去。”李宗仁送我回同孚里，今晚的同孚里灯火通明，干爹黄金荣做寿，需要帮助的人家只需排队去磕个头就能领上一个月的家用钱。嗯，那么早，大家都回来了？
我诧异同孚里门口一排轿车，大哥的车在，杜月生的车也在。“二小姐，老板和隽哥都在等你。李先生也来了？请吧，跟李先生也有关系的。”阿山等在同孚里门口，他先头走，我硬着头皮后头走，李宗仁握我手，叫我别担心。
一进客厅，阵势让我吓得倒退一步。“郭律师，杜老板，你们好。我约了德洁出去走走，不好意思没事先跟你们说一声。”李宗仁抢先开口维护我。我慢吞吞挨过去，“哥哥，杜叔叔。”我挑杜月生当靠山，慢吞吞挨过去，他招手让我到他身边，果然此招得逞。
“小杜，这丫头叫郭德洁？你侄女？那可好，我那五百包烟土，谁赔！”客厅正中沙发上突然暴出一声大喝，我吓了一跳，房里还有一人！坐没坐相地歪扭在皮沙发里，我根本没注意！
一旦注意到，这人就绝不容人忽视。高个，身板魁梧，西装敞X撸袖，面恶胡子黑碴，一副随时随地跟人打架的架什，就象流氓，流氓头子！
“洁儿，这是叔叔的一个朋友，叫张啸林。他说今天上午有个人拿着帮里的徽章去他的仓库提货，说是我的意思，调点头寸。这个徽章，是不是你的？”杜月生推推桌上的一枚徽章，徽章上是一艘船，弧形刻着“千秋义气”。“你给谁了？我叫你收好你做了没？你给谁了？这能送人吗？你送人前问过我没有！回答我！”大哥“啪”地拍桌子，响声就在耳边，震得我茫然，这，是我给沈玉林的？不可以送人？
“你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小姑娘吓不起的！”张啸林跺了跺脚，用脚指指门外，“人我抓到，货跑了，你说句话，要是姓沈的跟你们没关系我就宰了喂狗，也就百来万的事，我又不是来讨债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门口扑通跌下一人，那人鬼哭狼嚎地爬过来，“洁儿！洁儿救我！我沈玉林啊！洁儿妹妹救我！”张啸林皱眉飞起一腿，踢得那人倒飞，“埂”了一声背过气去，仰过面来，正是沈玉林。
事到如此，我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枚徽章是我的，干爹送我的见面礼，我是给了沈玉林，可我不知道它的意义，这徽章的意义是——见章如见人。“人”就是青帮天字辈老大——黄金荣。黄金荣自立门户，自闯天字辈，他把传统的青帮徽章上铸上星，大哥和杜月生一辈的铸两颗星，大嫂和我的铸三颗星。拿着这枚徽章，别说从张啸林的仓库里搬烟土，只要你有本事，青帮货仓都能搬回家。沈玉林就是拿了我的徽章去提货，他动了个心眼去了张啸林的地盘提，一次提了没事又提第二次，贪心不足蛇吞象，他提第四次时仓库的人打电话找了张啸林，当场人赃俱获，张啸林还没动手，他就全招了，上海滩人称黄金荣爱财、杜月生会做人、张啸林善打，沈玉林怕死，从来就是！
“李宗仁先生，是你叫我妹妹这么做的吧？为了，这个？”大哥掂了张电报纸到李宗仁面前，“这是沈鸿英发给沈玉林的电报，恭喜你，李先生，不，现在我应该称您——桂军副帮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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