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山感到困乏。写博客至深夜,上了床又展转反侧久久不能进入梦乡。大山写博客已经有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要写博客。他几乎没看过别人的博客。他自以为是一个多么孤僻的人,把自己藏得那么深。像一只刺猬用长满全身的锐利的棘刺护卫着自己那颗脆弱的心。只有王海那样毫无心机的人才浑然不觉得他身上的棘刺。睡到九点仍不想起来,但透过窗帘缝隙的一线阳光是那么强烈。或许大山心里也有这样一线渴望的阳光让他写博客。

    先了解那件事好先放心,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着手,是不是该先去市公安局查访一下?王海打来了电话。

    “临时有点事,走不开,有空我就过来。那事我打听了一下,有结果了。而且我有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你先别笑。反正有一个人与那个大山是至交,我弄到了他电话和地址。你可以先去看看。不过我觉得这是多此一举。那个大山来这时间虽不长,但似乎颇有实力,一有钱人。不会是小山。”

    “王海,你什么意思?你就笃定我们两兄弟一辈子的穷命、赚不了钱?”

    “误会,纯属误会。你老哥子要出来混,哪还有我混的份?”

    打去电话,一年轻女孩迷人的声音,李刚正在李刚画廊。画廊就在酒店背后不远的长寿路上。

    大山翻了翻本市地图,顺手把地图装进裤兜,下楼出了酒店。路上大山拐进一家商店,挑了一副廉价的太阳镜。很长时间没和陌生人谈什么正儿八经的事了。大山要把自己的眼睛藏起来。大山的眼睛有时表现得过于自信而刺人,有时又过于谦卑而闪烁。没办法把它藏在裤兜里,只好带上这副并不喜欢、也不适应的太阳镜。南方耀眼的阳光带着太阳镜其实是很舒服的。

    半小时后大山到了李刚画廊。很清静,没有一个客人。一个年轻漂亮、身材丰满的女孩客气地招呼大山,是刚才接电话的女孩,说话温柔动听。她带大山穿过一个长廊,里面是李总的办公室。

    李刚在看电脑,他让大山过去坐下等一会儿。这间屋子里光线很暗,也没开灯。大山差点拌一跤。李刚一惊,站了起来,我的画!幸好走得慢,只晃荡了两下,大山、李刚的画都没倒。这太阳镜质量太差,阳光下用用还行,别的地方派不上用场。李刚开始打量大山,李刚似乎紧张不安起来。

    “请问你是?……你找我?有事吗?”他的眼光盯着大山的太阳镜不放。

    不摘下太阳镜实在看不清,大山只得摘了。

    “你,你,你……”李刚脸色大变,嘴巴也不利索了,“大,大,大山,你没死?”

    大山的心往下一沉,但见一个陌生人在自己面前如此的惊慌失措,反而让他稍稍镇定了一些。大山走上前去拍拍李刚的肩膀,让他坐下。

    “我是大山,但我不是你认识的大山。”看见李刚神情恍惚,大山从上衣口袋里掏香烟,一人一只,点燃后大山才继续,边用手指着自己X口边说道:“我也叫大山,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大山,明白了吗?”

    李刚似乎回过神来了,他点点头,但仍睁大了眼睛盯着大山。

    大山觉得很荒谬。在一步步陷入深渊的途中,还不得不保持头脑的清醒,对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家伙说下去,“我想我没搞错的话,你认识的大山其实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大山,也就是我,他哥哥的名字,实际上他真实的名字应该是小山。”

    其实大山不必努力保持头脑清醒,因为大山发现此刻自己的眼睛可以穿透墙壁、耳朵可以听到头发的飘落、神智超越上帝般洞彻一切。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曾经有一次,大山下厨剁排骨,张牙舞爪,一不小心一刀把自己的左手食指剁下一截,根本不知道疼,还奇怪那掉下的一小截指头是什么东西,那时大山也是神智超乎平日的清醒,有疼痛感是去医院之后。大山不知道现在这一刀是剁在哪里。

    大山抬起左手,食指剩三分之二,但早已癒合。李刚并没有留意。

    “你确实不是大山,这眼神骗不了我。你们俩长得真是太像了,吓我一跳。”李刚说着叹了一口长气,“说实话,只要能再见到大山,吓死我也值。噢,你叫他小山?”

    “小山!对!小山!”

    李刚开车载大山去小山郊区的别墅。李刚说小山告诉他还有亲人,没说什么亲人。小山不想说的事,你最好不要再去问,否则他会大发雷霆。李刚说小山走后他好不容易才从阿莲那儿弄到手。阿莲是小山同居三年的情人。李刚说房间里都保持着原样。他又说他就等这一天。王海说李刚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大山在他办公室扫了一眼,一张古寨风情、一张古典丽人,虽未完工,但怎么看都不怎么样。也许李刚是一个平庸的画家,但他绝对是一个心细、敏感的人,有着艺术家的气质。他说凶手抓到了、案子破了,说是谋财害命,但他总觉得有些蹊跷。具体怎么样他也不好说。

    李刚是一个蹩脚的司机。他的车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走走停停。李刚还是一个蹩脚的讲故事的人。大山痛苦地听完他讲与小山如何相识,但还是什么也不知道。李刚很耐心,又讲了一遍。

    七年前的年初,李刚带一女孩去郊外的湖边野游。春光明媚,风物诱人。他俩逗留到天色已黄昏,一时性急,便在一处茂密的草丛里苟且起来。不巧三个小阿飞路过,他们在停在路边的车上搜寻一遍,没多少收获,很是气恼,就围过去把李刚他俩逮个正着。事还没办完,李刚他俩狼狈不堪。小阿飞一人一手拿一把细细长长、寒光闪闪的刀,劫财还要劫色。那女孩吓得尖叫,引来大侠小山。小山是见过阵仗的,再则小阿飞们也心虚。小山没费多少手脚就把他们赶走了,只胳膊上划破了点皮。

    大山不时插问一两句,才终于听个明白。李刚还直说他嘴笨,没把小山的那个沉着、那个气势、那个出手有多快、那个脚力有多大说清楚。最后他说可惜你当时不在。大山心想这女孩是不是我在画廊里看到的那个。

    穿过一群小山丘,通过门岗,他们进入山上花园。里面一片开阔。沿路两旁树木成行,遍地草坪,间距较大、分布有序的一栋栋精致小独栋别墅。

    “陈阿姨定期来打扫,但她八月份回老家了。小山在时,就是陈阿姨帮他们料理家务。房间可能落了不少灰尘。”李刚开门时说道。

    客厅整体以白色为基调。有一面墙刷成了淡蓝色。沿墙摆着一张双人座沙发,白色的。沙发上方挂的一幅画类似李刚办公室里的古典丽人,可能也是李刚的大作,这是客厅里唯一色彩较丰富的物品。大山看着另一面墙上的一幅字“十步杀一人”。

    “这是一次喝完酒后,小山余兴未尽,便挥毫洒墨。”李刚用手比划着,看看大山又接着说道,“不错吧?有没有一点太白醉酒的意思?这两年小山的字大有长进。”

    楼下的另一间房摆了不少健身器材,大多大山都说不上名称。房门旁有道楼梯。

    “楼上是卧室和书房。”

    卧室仍然是很淡雅的蓝白两色。白色的床罩上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主人不在已有些时日。李刚嘴角动了两下,不知是否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大山的书房是他最在意的。做了不少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再放一张写字台和一把靠背椅。空间就显得十分狭小、拥挤。小山的书房很简单。一面墙上做了两块细长的隔板,隔板上有些书,但没摆满。窗下的写字台上有墨汁、砚台和毛笔。写字台边没有椅子。一张活动布沙发靠着另一面墙,沙发边上一个小巧的圆形玻璃茶几。

    “有两本日记,小山也不是每天都写,还有几幅不错的字,被我收起来了。”

    大山看到隔板上的书堆里有两本旧书,便过去抽出来。一本《说唐》,小山早年最爱看的,其中哪条好汉相貌如何、使哪种兵器、排名的座次他都滚瓜烂熟。一本《西厢记》,上面还有大山红笔的批注,其实不过胡乱搽抹。

    “我真没有留意他还有这两本书……”李刚的声音渐渐遥远、模糊,大山翻到夹在《说唐》里他们兄弟俩中学时的一张合影。

    李刚又带大山去了市公安局,大山并没有主动提出。李刚已经是公安局里的熟人。看他似乎有些兴奋的样子,他可能以为大山的出现一定会在公安局里引起很大的关注,但事实上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跑了几个办公室,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都只是平淡地公事公办。似乎他们早已淡忘了那个半年前的案子。可以理解,他们每一天都要接手处理多少新的案子。

    李刚送大山回酒店的时候已经不早了,路灯亮了,街上也开始热闹了。在远远地已能看到酒店时,大山让李刚放他下车,他想下去一个人走走。李刚此时没再多话,忧愁地看大山一眼说明天一早他就去酒店。大山挥挥手,李刚和他醉了酒似的车慢慢消失在车流里。

    大山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有一种永远走下去的渴望。疲惫不堪的他终于走回酒店,来到他的三零一四房间,躺倒在宽大、柔软的床上。马上听到床头柜上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来。大山勉强支撑着身子爬过去抓过话筒。

    “你回来了,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你的手机呢?”王海的声音。

    手机早关了。

    “喂!喂!弄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吗,大山?你在吗?”

    此时此刻大山再也难于控制自己,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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