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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想,雨停后要去哪里了。”


  “我想看雪。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看过雪呢……”


  “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去日本、瑞士,去所有看得到雪的国家。”


  二ΟΟ三年的七月七日,她的二十七岁生日。


  雨停了,天空放晴了,她的愿望终于要实现……


  给亲爱的读者:


  套一句楼雨晴在后记说的话:“意外!这绝对是意外!”


  最初,《七月七日晴番外篇》只是作者的一时兴起,


  没想到写了之后越来越投入,自已哭得比读者还惨;


  我们看了,也觉得这么优的东西,


  不跟所有喜爱楼雨晴的朋友分享,实在是良心不安!


  于是,我们将这个“意外”化为实质的惊喜,


  回馈给读者朋友,当作最好的新年礼物。


  在欣喜于新书《如果我们不曾相遇》上市的同时,


  也邀请你再一次重温《七月七日晴》浓郁的心酸与甜美。


  之一  盼雪


  壁炉的火光燃烧著,她偏头,侧耳聆听燃烧所发出的细微声响,听著听著,倒也听出乐趣来,唇畔勾起浅浅的、恬适的微笑。


  屋子的另一个角落,坐著她心之所系的那个人,他静静看著书,而她寻著生活中细微的小乐趣,不需交谈,也不需任何肢体接触,只要知道他与她就在同一个空间中,心就能感到踏实。


  这就是她所寻的幸福,很平凡,很简单。


  “笑什么?”柔沈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沈瀚宇倒掉冷却的茶水,重新注入他要的温度,放回掌心让她暖手,不忘轻声叮咛:“小心烫。”


  “有旋律。”她轻轻地回了他一句。


  “什么?”


  “哔哔剥剥的,像不像一只顽皮的精灵在火光中跳跃舞蹈?哥,你听,它还有规律的节奏哦──山清水明幽静静,湖心飘来风一阵,呀行呀行,呀静呀静……像不像你以前常唱给我听的那首歌?”


  沈瀚宇停顿了三秒,才领悟她指的是壁炉的声响。


  像吗?


  他跟著细细聆听了一会儿,什么旋律都串连不起来,却不忍戳破她的想像。


  双目失明,再加上行动不便,她能做的事已经很有限了,但她似乎并不困扰,随时随地都能自得其乐,或许是不想造成他的负担,也或许她真的适应愉快,充分享受平凡中的温馨。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值得你笑得那么甜?”他占据她身旁的沙发空位,同时将她搂进X怀的空位。


  那么小的生活琐事,她却像发现天大秘密,露出那么愉悦的笑意。


  “那是你跟我记忆中最珍贵的一部份啊!我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你常常抱著我,哼这首太湖船,特别是睡前,还有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找不到任何比这更美的旋律。”也或许她念念不忘的,并不是歌曲本身,而是那种被人哄著宠著的感觉,让她始终忘不掉那道动人的音律,从此拿命去眷著、恋著声音的主人。


  这,就是让她唇角挂著温柔甜笑的原因。


  沈瀚宇眸光热了。因为失去目视的权利,所以她没能见到他眼中浓得几乎揉痛心扉的爱恋。


  沈天晴放下茶杯,双臂缠抱而去,寻著温暖的角落,安心栖憩。“好久没听你唱这首歌了,你还记得怎么唱吗?”


  “那么久的事,都快忘得差不多了。”心中长年以来的缺口填平了,他收拢双臂,怀抱中的充实,令他幸福得想叹息。


  曾经,那段属于他与她的过去,被他刻意地压抑与遗忘,久了,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忘了。


  “试试看好不好?我想听。”


  他张口正要说什么,门铃声传来。


  “我去看看。”沈瀚宇放开她,起身应门。


  耳边传来对话声,哥的态度仍是一贯的温淡有礼,她隐约认出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最初来到瑞士时,他毫不犹豫地舍市区而在这不知名的小城镇落脚,虽然偏远了点,但是环境幽静,适合她养病。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他是这么说的。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带她远离尘嚣了。


  他们的隔壁,住著一对退休的老夫妇,以及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儿,巧的是,他们也是台湾人。


  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刚来时,哥怕有时他要出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得做必要性的敦亲睦邻,好有个照应。


  前头谈话到了一个段落,沈瀚宇回到她身边。


  “什么事吗?”


  “隔壁姓方的夫妇多烤了些糕饼,要他们的女儿拿些过来给我们。”


  “那饼呢?”她伸手要,沈瀚宇挑了块她偏爱的口味放到她手中。


  尝了口,是薰衣草饼干。


  她轻笑。“从三餐到点心都关照到了,想得真周全。他们应该是看你一个大男人照顾我很辛苦吧!”


  “嗯哼。”他淡哼一声。


  “怎么了?哥,你不高兴吗?”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她还是灵敏地察觉到了。


  “你告诉他们,我们是兄妹?”他声音有些闷。


  她恍悟,扬唇笑问:“哥,方小姐漂亮吗?”


  “非常漂亮,你有什么意见?”他凉凉哼道。


  “那真是恭喜你了。齐哥说得没错,你女人缘很好,走到哪里都一样。”


  “沈天晴,你皮在痒吗?”既然知道方家夫妇的意图,她为何还要说?


  最初,方家人当他们是对小夫妻,也就不会有太多心思。她知不知道她这一说,他会有多麻烦?


  以前不知道便罢,现在知道了,还能不当一回事吗?


  人情债好还,感情债却难还,这点没人会比他更清楚了。


  “我们本来就是兄妹啊,这样说有什么不对?”


  “……”他张口,无法应对,X口翻搅著难言的沉闷。


  “哥──”她撒娇地伸手,寻著他的所在位置靠去,他满心不情愿,双手还是自动自发地圈搂住她。


  她将吃了一口的饼干递去,他张口,帮她解决她吃不完的另一半。


  “我想睡了,你还没唱歌给我听哦!”


  “你几岁了?还要听安眠曲!”心情还是有点不爽。


  “因为是你啊,独一无二的你。”


  三言两语,抚平他内心的郁结。


  他懂了。


  在她眼中,他就是他,独一无二的沈瀚宇,不管别人加诸在他们身上的附加身分是情侣、夫妻,抑或兄妹都改变不了什么,那已不再困扰她。


  她看起来,适应得比他更快。


  他轻叹,垂眸凝视她的眼神放柔。“太久没唱了,走音别怪我。”


  “不会。”


  他柔抚著她,轻轻哼唱,那是最温柔怜惜的旋律。


  她温存倚偎,细细聆听,心湖荡开最柔软的情潮。


  山清水明幽静静,湖心飘来风一阵……


  一首民谣,简单串起的旋律,却代表了他与她,永不褪色的纯净情感。


  “哥,你说,明天会下雪吗?”


  “应该会吧!”将她泛凉的小手收拢在掌中,他颊畔摩挲著她的发顶心。


  “那,明天早上如果下雪了,你要记得叫醒我哦!”


  “会的,你安心睡。”


  “嗯。”她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怀抱之中不再传来一丁点声响,她的表情太安详,静得恍如……死去。


  他屏息,将手贴上她X口,感觉到浅浅的律动,这才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几乎每夜,他都要重复著同样的动作,才能确定她是真的安好地睡著,没有离他而去。


  最初的那几夜,他几乎夜夜惊醒,醒来后就只能看著她沉睡的面容,再也无法睡去。后来,她发现了,便拉来他的手贴在X前,感受它的跳动,让他可以放心地睡。


  而她,会将头枕在他的X前,靠近心脏的地方。


  “因为我只要听著你的心跳声,就会走不开。”她是这么说的。


  他相信她,真的,他相信,只要他的心脏努力跳著,她就走不开。


  ***


  下雪了。


  一早醒来,天际飘下片片雪花,她就一直待在窗边玩雪,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


  “把窗户关上,小心感冒。”厨房中熬煮浓汤的沈瀚宇回头看了她一眼,皱眉说道。


  “再一下下。”伸手承接细雪,冰冰凉凉的触感落入掌心,果然和她想像的一样。


  她这句话已经说第五遍了。


  沈瀚宇关掉炉火,索性自己过来关窗,将轮椅推回屋内,不让她再去玩窗台上厚厚的积雪。


  伸手拂去她发上的雪花,掌下触到的肌肤被冻得一片冰凉,他将小手包覆在掌中搓暖,再绕回厨房盛了热汤过来。


  “哥,我们等一下可不可以出去?”她仰脸,口吻满是期待。


  “先喝完这碗汤再说。”舀了一匙,稍稍吹凉递到她嘴边。


  “我自己喝。”


  “好,那你小心烫。”将碗放进她手中,他回房确认资料及证件是否齐全,今天她得回医院复诊。


  等他出来时,她已经喝完汤,乖巧地在一旁等待。


  “可以了吗?”她侧耳,听到他出房门的脚步声。


  谁不晓得她想去玩雪。


  “再等一下。”他将由房中顺手带出来的围巾往她脖子上绕,再帮她穿上手套、毛帽、大衣,由头到脚审视一遍,确保她没有一丝受寒的可能性。


  “我快被你包成小企鹅了。”她喃喃嘟囔。


  “少啰嗦!”


  做完定期追踪检查与治疗,沈瀚宇在外头和医生讨论完病况,回病房的途中,脑中一直重复医生说过的话……


  “状况比之前更不乐观,她最近抽筋、疼痛的次数应该增加了吧?”


  “……没有。”他一次都没有看到!


  她定时吃药,乖乖接受治疗,他一直以为,她病情稳定许多了……


  医生了然地笑笑。“或许是不想让你担心吧!”


  一记重击敲进心坎。是啊,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


  因为知道,当她被病痛折磨时,他会比她更痛,所以她会自己躲起来,不让他看见,只把最美的笑容留给他。


  “令妹很坚强,我从没见过患了硬化症的病人,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满足。”


  “……她是骗子。”他却笨得老是被她骗倒。


  “好吧,那我们建议最好让这个骗子入院接受完整治疗,不能在拖了。”


  已经……这么糟糕了吗?他却一点也不知情……


  心绪恍惚地回到病房,没看到她的人,转而问一旁收拾点滴空瓶的护士︰“她人呢?”


  护士指了指长廊尽头。“说是想去看雪,要你回来时到外面找她。”


  沈瀚宇二话不说,快步往外走。


  尽头的那一端,她沉静的身影静候著,他的心柔软了,步伐不自觉放慢,无声走近她。


  她双手伸向屋檐外承接雪花,似有若无地哼吟著他不熟悉的旋律。


  “你在哼哼唉唉的念什么经?”


  他回来了。沈天晴欣喜地笑开,将手伸向声音的发源处。“等你好久了。你和那个老古董都说了什么?真多话可聊。”


  什么老古董,里昂医生只是不理会她的抗议,多扎了她一针而已,她就记恨到现在。


  他目光定在她完美得毫无破绽的笑颜上,决定不说破。“也没什么,就随便聊聊,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合作的病人,如果你可以不要再叫他老古董会更好。”


  愉快的笑声轻轻逸出。“我也喜欢他,但是如果他能够不要每次见到我就说服我住院的话,我会更喜欢他。”


  他沉默了下。“为什么不住院?”


  她笑容僵了僵,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指著外头的雪景。“哥,现在整个世界都被白雪覆盖,举目望去,是不是一片白皑皑的,有没有很漂亮?”


  “嗯,很漂亮,我现在看到的,是白色的树、白色的屋宇、白色的世界。”


  “呵,我就知道。”她双手交握放在X前,像是也亲眼看到了一般。“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带我来看雪吗?”


  他没说话,她静了下,冒出一句︰“哥,我唱歌给你听。”


  她柔柔哼唱,片片段段柔婉旋律飘出唇畔,飘进他来不及关闭的酸楚心扉。


  说了再见是否就能不再想念 说了抱歉是否就能理解了一切


  眼泪代替你亲吻我的脸 我的世界忽然冰天白雪


  五指之间还残留你的昨天 一片一片怎么拼贴完全


  七月七日晴 忽然下起了大雪 不敢睁开眼 希望是我的幻觉


  我站在地球边 眼睁睁看著雪 覆盖你来的那条街


  七月七日晴 黑夜忽然变白天 我失去知觉 看见相爱的极限


  我望著地平线 天空无际无边 听不见你道别……


  “……好凄凉的旋律。”那年,她就是抱著这样的心情与他分离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唱这首歌给你听吗?”


  他拉回视线,将她随风轻扬的长发拨到耳后,指掌轻抚她略略冰凉的脸蛋,低应了声︰“嗯。”


  “你不在的那几年,每次听到这首歌就会想起你,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七月七日真的不再下雨,我会要你陪我来看雪。”


  因为,这首歌唱出她的心境,她藏在心底,无法宣之于口的酸楚心情……


  沈瀚宇深深凝视著她。她,看见相爱的极限了吗?


  他与她,冰天雪地之下的爱情极限……


  “为什么不住院?”他又问了一次。


  这回,她没再企图扯开话题,沉默了好久好久──


  “哥,我想回家了。”


  他眸光一荡,清楚她指的,不单单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累了,我好想家,好想爸妈。哥,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沈瀚宇鼻头一酸,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回家,回我们的家。”


  ***


  今天,是他们在瑞士的最后一晚,天一亮,他们就要搭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台湾。


  半夜醒来,发现怀抱一片空虚,他坐起身,冷风由窗口灌进房内,他转头看去,沈天晴跌坐在地面上,抱膝缩成一团,下唇咬得死白。


  外头气温低得冻人,她却不合常理地流了一身冷汗。


  他下了床,取出医院配给的药剂帮她注射,动作沉稳、冷静。


  “……哥?”她吓了一跳。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帮她的双脚按摩,舒缓疼痛。


  “……你早就知道了?”她感觉出异样。他是几时发现?又是怎么发现的?她一直以为她隐藏得很好……


  他还是不说话。


  “哥?”沈天晴心慌地摸索他的所在位置。


  他蓦地张手用力抱紧她,闷声道︰“你应该让我知道的。”


  她任他抱著,紧得有点疼,但她无意挣开。


  过了许久,她低低问了出口。“哥,你其实很清楚,我为什么不住院的,对不对?”


  他身子一颤,抿紧了唇不愿意回答,假装这样也可以不去面对。


  沈天晴无声叹息。


  她的时间不多了,剩下的日子太珍贵,她不想把光阴浪费在医院及无谓的治疗上,她要把握与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所以,她要回家,那个他与她共同成长的地方,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在那里,最甜美的回忆也在那里,回到她最熟悉的土地上,身边伴著她最眷恋的人,她这一生就没有遗憾了……


  你懂我,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一定懂的,对吗?哥?


  之二  归来


  在一个下著毛毛细雨的午后,他们回到了家。


  左邻右舍都是看著他们长大的,心疼病痛缠身的小晴瘦骨憔悴,直嚷著要帮她补一补。


  一整晚,聒聒絮絮说著他们兄妹俩小时候的趣事,直到夜深了才放他们回来。


  好温馨啊,真的有回家的感觉了。


  浪迹天涯,一身疲惫之后,才发现还是家里最温暖。


  他们说好要找一天到父母坟前上炷香,告诉他们不肖儿女的归来,顺便整理多年未曾看顾,已经杂草丛生的墓园。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睡,坐在伴他们度过童年时光的杨桃树下,听著由小听到大的虫鸣蛙叫,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就这样依偎著到天亮。


  她不记得最后是怎么睡著的,生病之后,人容易疲倦,无法撑太久,常常聊著聊著,就昏睡在他怀中。真正让她清醒过来的,是阵阵尖锐的刺痛。


  她咬紧牙关,不敢有任何动作,先轻喊沈瀚宇两声,确认不在他视线范围内,这才卷曲起身子,放任自己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痛,好痛,浑身像有数万根细针在扎,这样的痛苦,她三两天就要承受一回,她已经很习惯了,真的,她说服自己要习惯,别让哥看到,那会比杀了他更痛苦,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强忍著痛楚,忍得满头大汗,痛到知觉几乎麻痹。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意识渐渐回笼,她掌心贴向X口,感觉到微弱的律动,她松了口气,擦去额上的汗水,凭著触觉摸索判断她应该是在房间。她一路摸到床头,摸到一对老公公和老婆婆的陶偶,这是哥的房间。


  她露出浅笑,拿起陶偶抱在怀中轻抚。这是她送哥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在他上台北读书之前;在那之后,她就不曾再快乐过。他的离去,同时也带走了她生命中的欢笑。


  “醒了?”沈瀚宇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她放下陶偶,伸手让他抱到轮椅上,他顺手梳理起她的长发。


  “剪了好不好?”她偏头问。


  “好好的干么要剪?”修长十指穿梭在秀发之间。“辫子还是马尾?”


  “马尾。”她回道,又接续︰“省得你麻烦啊。”


  “居然跟我客气起来了,沈小姐。”梳完发,接著推她进浴室,打湿毛巾帮她擦脸。“不准剪,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我自己来。”


  沈瀚宇帮她挤好牙膏。“有事叫我一声。”


  他顺手整理起房间。许多年没回来了,灰尘堆积如山,许多地方都要打扫。


  沈天晴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是多沉重的负担,他一个大男人,要打理她的日常起居,洗衣煮饭样样都要自己来,而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因为他说,她是他唯一的快乐……


  但是,真的值得吗?为了这短暂的快乐,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


  “发什么呆?我煮了稀饭,吃完之后,我陪你四处去逛逛,这么久没回来,你想先去哪里?”


  手中被塞来碗和筷子,沈瀚宇不时往她碗里加菜。


  “我想去溪边,小时候你常抓大肚鱼给我的那条小溪。”


  “好啊,不过现在可能没大肚鱼可抓了。”时代进步,天然环境也被破坏得差不多,就连纯朴的乡间都无法避免。


  “是哦……”她失望低喃。那么珍贵的回忆,一样一样地自指缝间消逝,留也留不住。


  沈瀚宇不忍见她眼底的落寞,刻意换上轻快的口气。“对了,刚刚阿婶有来帮我打扫家里,还告诉我说,下个礼拜她家大毛的儿子满月了,要请我们去喝满月酒。大毛你还记得吗?那个大你两岁,老是把你欺负得哭哭啼啼跑回来向我告状的小男生。”


  “记得啊,他好粗鲁,每次都捉弄我,我起码发过一千三百五十次的誓言,说在也不要理他了。没想到他都结婚了,不晓得他现在还会不会扯女生的辫子,拿水泼人家……”


  他轻笑。“要是现在还这么糟糕,可见他一点都没长进。”


  “对啊,我要去笑他,向她老婆抖出他以前的恶形恶状。”


  “你不要太缺德了,破坏人家的姻缘,当心遭报应。”


  “没关系,如果有报应会去找你的。”


  “关我什么事?”


  “我是你妹耶,你不帮我扛谁扛?”


  “你好样的,沈天晴!自己干缺德事,还要把我扯下水。”


  她吐吐舌。“活该,谁叫你是我哥。”


  说说笑笑中,他们吃完早餐。


  他带她逛过每一个创造他们童年记忆的地方,回想每一个地方发生过的每一件事,夜里就依偎在树底下,透过他的眼睛,去看今晚的星空有多明亮,直到在他怀中睡著。


  有他如果出门,她会点一盏小灯,在星光灿亮的庭院静候他的归来;归来后的他,总会记得为她带上一束野姜花,让那代表幸福的香气飘进她每一夜的梦中。


  较空闲的时候,他会枕在她腿上看书,而她以极龟速的进度,认真地织著一条以鹅黄色为底色的围巾。


  她说要替他打一条围巾,还特地去向阿婶讨教织法。


  他说,以她这种速度,等她打好都夏天了。


  她却笑笑地回答他︰“没关系啊,我可以把我的温暖储存起来,明年你就不怕冷了。”


  她看不见,只能凭触觉,太繁复的织法她应付不来,每每她织著、织著,织到累了、睡著了,他轻轻拿开她抓在手中的半成品,对著睡梦中的她笑叹︰“傻瓜,我不需要围巾,你就是我的温暖。”


  他实在不忍心告诉她,这条围巾织得有多可笑,真要将它围在脖子上出门,那可需要十足的勇气啊!


  但是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她为他做的每一件事,喜欢在回家时,远远就看见沉静等候的身影,很朴实的居家生活,就像世上每一对平凡的小夫妻,日子过得平淡,却充实愉快。


  他们很像夫妻了,真的很像。


  ***


  大毛请满月酒的那一天,他们一起去了。


  沈天晴私底下悄悄问他︰“大毛的老婆漂不漂亮?”


  他也小声在她耳边回道︰“还不错,不过比起你还差一大截就是了。”


  她笑著轻捶了他一记。他要是被赶出去,她绝对不要帮他求情。


  她和大毛聊了一下,私下无人时,他意外地告诉她一件她打死也想不到的秘密──


  “你知道吗?其实我喜欢过你。”


  “啊?”她惊楞地微张著嘴,完全无法接受。开、开玩笑的吧?她没忘记他多爱捉弄她,可以说是从小被他欺负到大的耶!后来她觉得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开始学会反击,他会喜欢一个像泼妇一样和他打架的女生?


  “干么惊讶成这样?小时后拙嘛,不知道怎么表达好感,只好用捉弄的手段来引起你的注意啊,不然我真要卯起来打,还会打输你吗?”


  这样说也对啦,他是常常被她K得很惨,却不会真正还手对她造成伤害,想想他还满窝囊的。


  “你活该啦,照你这种追女孩子的方式,有人会买帐才怪。”


  “我也不想啊,谁叫你老是满口哥哥长哥哥短的,我听得不是滋味嘛,不跟你作对一下就浑身不对劲。你记不记淂?有一阵子你还成天嚷著要嫁给你哥哥,我不服气地告诉你︰‘兄妹才不能结婚,不要做白日梦了!’那时你哭得多惨啊!我妈以为我又欺负你,把我拎回家K得满头包。”


  “记得。”她微微一笑。好像就是她三、四岁那年吧!


  “现在想想,阿宇对你呵护备至,我却老是在找你碴,难怪你满心只有他,甩都不甩我。是我呆,用了最笨的方法,才会暗恋了大把年岁却没半点成效。那年你母亲去世,阿宇回来奔丧,我妈骂了他两句,其实那时她就料到阿宇会带你走了,害我连表白都来不及,足足呕血呕了三天三夜,捶心肝恨得要死。我妈看穿我的心意,叫我别再妄想,因为她是亲眼看著阿宇出生的,你妈就只怀孕过那么一次,可能是怕阿宇孤单才会又领养了你。你和他感情那么好,在一起是早晚的事,所以我才会慢慢死心,放下对你的感情,由衷祝福你们。”


  “是吗?”大家都是这么看待他们的?


  “是啊,你们很相配,都这么多年了,你和他应该已经在一起了吧?”


  “在一起的定义是什么?”


  “当然是结婚、生子!”


  “我现在这个样子,能结婚、能生子吗?”


  大毛被问住了。


  “其实,我们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每天早上醒来,知道他就在身边,能够碰触到他,和他说说话,感觉他的存在,这样就够了,没有人规定爱情必得经历结婚、生子,甚至两性亲密,我不这么想,哥也是。”


  “……我就不信阿宇不想,真爱一个人哪会不渴望,除非他性无能。”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


  “大毛先生,你很无礼哦!”


  前头轻咳了两声,沈瀚宇抱著今天的小主角,站在三公尺处。“大毛,阿婶要你过去帮忙招呼客人。”


  “我马上去。小晴,回头再聊。”


  她摆摆手。“你去忙吧!”


  待他走后,沈瀚宇随后走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气氛似乎不错,他不扯你辫子了吗?”


  “他敢!他要是欺负我,我就欺负他儿子,父债子还。”


  “那你机会来了。”沈瀚宇将抱来玩的小娃娃塞到她怀抱。


  “哇,你真的把小肉票绑架来啦?”她想摸娃娃粉嫩的脸蛋,结果只摸到一摊口水。


  “是啊,你下手可以狠一点没关系,我帮你把风。”


  “呵呵!”她笑得好开心,揉揉娃娃头上稀疏的毛发,在拍拍他的小屁股,只拍到一团厚厚的纸尿布。不识人心险恶的小娃娃当她在跟他玩,大方赏她一记无“齿”的笑容,附赠一摊有如黄河奔流的口水,软软地扑倒向她,竟然好死不死地啾了她香唇一口,以一岁稚龄失去了纯纯的处男之吻。


  沈瀚宇瞪眼。这小色鬼简直──简直幸福得可恨!


  她楞了下,讶然失笑。“这么小就懂得偷香,长大肯定前途无量。”


  “我来,你别抱了。”他很闷!


  她听出异样,偏头问︰“哥,你心情不好?”


  “哪有?好得不得了。”


  明明就火爆得很。她会意地笑了,轻喊:“哥,你蹲下来,我告诉你──”


  “干么?”


  摸索到他的所在位置,两手贴在他颊边,轻轻地迎上他的唇。


  没有更火热的激缠,也没有更多情欲的表达,只是烙上她的温度,而后,退开。


  沈瀚宇愕然,什么都还来不及感受,唇上温软的触觉便已移开,但,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震动他整个灵魂了!


  世间狂热的情欲激缠都变得没有意义,远远不如这一瞬间的美好……


  那一天,她被大毛灌了两杯酒,微醺地睡去。


  躺在她身边,他久久无法合眼。


  半撑起肘,侧身凝视她的睡颜,指掌眷眷恋恋,怜惜地来回轻抚著她的脸,为这一刻美好得心口发痛的幸福,轻声喟叹。


  “哥──”


  他指尖一顿。“吵醒你了吗?”


  她摇头。“哥,你会想……那种事情吗?”


  他楞了楞,才领悟她指的“那种事情”是什么。


  “怎么突然这样问?”


  “今天无意间和大毛谈起的,我在想,也许你会觉得遗憾……”


  “你管他胡说八道了什么,我们这样很好!”


  “是吗?”她喃喃道,疲累地垂下眼睑。


  许久、许久,她即将沉入梦乡之际,温温的、柔浅的触感落在唇际,不知来自何处的遥远声浪飘进梦中──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不会有遗憾,你懂吗?晴?


  之三  永别


  自从生病之后,沈天晴的体力直走下坡,常常一不留神就陷入昏睡。随著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她的生命也在流逝当中,健康状态每下愈况,昏睡的时间愈来愈长。


  为了不让哥担心,她总是强撑著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她知道她每昏睡一次,哥就要提心吊胆一次,怕她这一回再也醒不过来……


  抽筋、疼痛的次数愈来愈频繁,想拿个东西,手指头也动得不甚顺畅,吃东西时,逐渐感到吞咽困难,最后就连多说几句话都快耗去她所有的精力,她心知肚明,她快撑到极限了。


  伪装成了极艰难的一件事,她渐渐力不从心,漏洞百出,哥或许早就发现了……


  昨晚,又不小心睡著了,醒来后是在房里,她摸索到床头的陶偶娃娃,指尖顿了顿,再移到左方。


  她感到口干舌燥,记得水杯好像是在这个地方……


  她碰触到杯子了,手指却不受控制,握不紧杯缘,掌心一阵空虚,然后传来玻璃碎裂声。


  哥──没听到吧?


  她心急地摸索地面,身体失去平衡,跌了下去,她一心只想在他发觉前收拾好地上的碎片。


  指尖有刺痛传来,也许是割伤了,但是伤口应该不大,她不怎么觉得痛,这种小伤口血不会流太多的──


  突然,一双有力的大手扣住她,身子一阵腾空,她又回到床上。“哥?”


  “嗯。”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也不晓得来多久了。


  一张面纸压上她带伤的指尖。“以后叫我一声就好。”


  “被你发现啦?”她吐吐舌,故作轻快地说︰“小时候打破碗盘都会被妈妈骂呢,可惜你比妈妈精明,想逃避责罚都不行。好吧,你可以打我屁股,但是只能打三下,不准讨价还价。”


  他不吭声,沉默地帮她止血、上药、缠上纱布,倒了杯水放在她手中,然后才回头清理地面的碎玻璃。


  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扯出虚弱的笑。“哥,我肚子饿了。”


  将碎玻璃以报纸包好丢入垃圾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吃什么?”


  “嗯……土地公庙前卖的红豆饼好了。”


  “很远。”声音听不出情绪。


  “人家想吃嘛!”


  他眸光深沉地盯视她数秒。“好,我马上回来。”


  听到关门声,她抽干了力气,整个人虚脱地倒回床铺。


  头好昏,天地像在眼前旋转,要命的痛楚又在此时造访,她隐隐抽搐,颤抖的手探向床头,如同每一回先碰触到老公公陶偶,X口一暖,她有了撑下去的力量,移向右边的止痛药……


  止痛药早她一步被拿起,取出标准的剂量与水杯让她吞服。


  她惊吓得动弹不得。“哥……”


  他还是闷不吭声,不发一语地替她按摩痉挛的双腿。


  一滴、两滴,温热的水气掉在她腿上。


  “哥,你不要这样,不要哭……”她怜惜地轻抚他微湿的面颊,他好像──又瘦了些。


  “我没事。”沈瀚宇僵硬地回了句,第三滴、第四滴水气,无声滴落。


  “哥!”好痛,心好痛,远超过病体的痛,她最在乎的人在为她落泪……


  “我说我没事!你都没事了,我该死的怎么会有事!”他挫败低吼,声音一哑,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搂住他,沈瀚宇将脸埋进她肩头,颤抖著,相拥。


  窗外细雨流光轻泄,窃不去,情痴几许。


  左肩,一片湿热。


  ***


  能够清醒的时间,愈来愈少。


  她的生命,装在一只沙漏中,剩下多少,几乎可以估计,但是她还有太多牵挂,哥的样子让她好担心,他已经连著好几夜不睡,呆呆地看著她到天亮了。


  他以为她不知道,就像她刻意掩饰的病痛,其实彼此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


  她怕万一她走了,哥会受不了的,他一定会疯掉。


  她去了大毛家一趟。哪一天她不在了,她希望能有人帮她看著他,走过这一段。


  大毛送她回来时,在门外惊呼︰“哇咧──你哥疯啦?”


  “怎么了?”她不解地询问。


  “啧啧!”大毛不敢恭维地摇摇头。“你家活像遭小偷,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被翻过一遍了,有够惨。”


  怎么会这样?正欲发问,沈瀚宇已经发现门口的她,一声暴吼轰来。“你跑到哪里去了!”


  哥从没用那么火爆的口气对她说过话,她一楞一楞地解释︰“我去大毛家──”


  “去大毛家?!你现在什么身体你会不知道吗?就算要去,为什么不能等我回来,一个人到处乱跑是存心想自杀是不是?”


  “我、我有打电话叫大毛来接我……”


  “小晴送到家,我先回去了!”大毛立刻脚底抹油,以免卷入战场。


  别怪他不讲义气,没人会头壳坏掉去惹一个抓狂中的男人。


  “哥,你冷静点听我说──”


  “你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你行动不便,又看不见,难道不知道我会担心吗?你晓不晓得我回来看不到你,心里有多恐惧?也许你突然病发,也许你被送进医院,也许你迷了路,找不到方向回家,也许你又偷偷躲起来,自己忍受病痛不让我知道,也许……也许还有太多可能性会让我失去你,只要想到这些,我还冷静得下来吗?我几乎翻了家里每一个角落在找你,找你可能留给我的只字片语……”他一口气吼出满腔的怒火,压抑在怒火下的,是极端的恐惧。


  说穿了,他只是害怕,害怕失去她。


  她懂了,眸底泛起泪光,试图靠近他。“哥,我没事──”


  “你走开!反正你没有我也可以,你什么都不需要跟我说,病发时也可以自己坚强地熬过去,我只是多余的,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他手一挥,不让她靠近。


  她很清楚,他不是气她,而是气自己无法为她分担丝毫苦痛,气自己的无能为力,还要让她强颜欢笑地在他面前苦撑……


  “不是的,哥,你很重要──”她伸手,再度被他挥开,她突然一阵晕眩,失去平衡感,由轮椅上跌落,他赶紧接住,心脏差点停掉。


  “晴,你别吓──”


  她一仰首,吻住他的唇。


  他闭上眼,心痛地搂紧她,相贴的唇畔尝到咸涩的水气,分不清是她还是他的泪。


  “这样,就不怕了吧?”将自己揉入他怀中,以实质的体温安抚他惶惧的心,低喃:“下次我去哪里一定会告诉你,让你陪著,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每次都骗我。”信用破产的小骗子。


  “这次不会,我发誓。”他情绪逐渐平定下来,她放下心,窝进他X怀,声音渐弱。“我可能又要再睡一下了,两个小时后叫我,晚上我们还要一起看星星,别让我睡太久。”


  “嗯。”他轻应,温柔地抱她回房,舍不得离开她,也跟著在一旁躺下,陪她小睡一会儿。


  ***


  “晴,醒醒。”


  声音温柔的呼唤,催促她由睡梦中挣脱,睁开眼时,有一瞬间茫然得不知身在何方。


  “清醒了没有?你不是说要陪我看星星?”


  “星星?有吗?”她忘记了,最近记忆力愈来愈差,有时早上说过的话,晚上就不记得了,可是却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真奇怪。


  “我刚刚梦见妈妈了,她问我是不是要去陪她……好奇怪,妈妈不是在煮饭吗?她早上去买菜时还问我要吃什么……”


  “闭嘴,不要再说了!”沈瀚宇一阵心惊,严厉斥喝。


  梦见往生的亲人,这代表什么?他不迷信,却忍不住心头发寒。


  “都说你是小笨蛋了,既然你连晚餐都睡掉了,现在当然是半夜,不黑黑暗暗难道还要有十个太阳等你射?乖,闭上眼睛再睡一下天就亮了。”


  “那你陪我睡?半夜醒来找不到你,我会怕……”


  “不会,我再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他搂紧了她,想安抚的,分不清是她还是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哥会一直陪著你,不要怕……”


  ***


  沈天晴的思路时而清楚、时而混乱,清楚时,会如往常般陪著他说说笑笑;混乱时,总是分不清楚过去现在。他看在眼里,心痛得难以言喻。


  他想送她去医院,但她坚持不去,她要待在她最熟悉的地方,如果把她丢到陌生的环境里,她找不到路回家,会害怕。


  这两天,她老是说梦见爸妈,他每听一次就不寒而栗,厉声斥责她不许胡说。


  夜里,他再也不敢合眼,深怕一不留神,她就会忘了呼吸,他必须时时刻刻提醒她睁开眼……


  这天清晨她醒来,表情一片空白。


  “哥,我昨晚又梦见爸妈了。”


  心一沉,他低斥:“我不是叫你──”


  她恍若未闻。“他们在一起,日子过得很平静。他们的样子没变,一点都没有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慈祥,她说她不会再打我骂我了,然后还问我,要不要过来陪他们……哥,我好想爸妈,好想去陪他们,可是、可是那里没有你,我舍不得你,我怕你想我的时候,会找不到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别去,留下来陪我!”沈瀚宇紧紧地抱住她,不敢松手片刻。


  “可以吗?”她表情一片茫然。


  “可以!只要你对自己有信心,就可以!”


  她眨了眨眼。“哥,你知不知道,黄泉路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很黑、很暗?可不可以带手电筒去?你知道我一向怕黑、怕孤单的,如果没有人陪,我一定会吓哭……”自从那年父母相继离世,她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开始,她就怕极了黑暗,怕极了被抛舍下来的孤单。


  “晴,你想要我陪你吗?我说过,我再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只要你一句话,我哪里都陪你去。”


  要吗?


  她偏头思考。“我也答应过你,以后去哪里都会让你知道,现在我告诉你了,可是,我不知道要不要你陪……”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想好再告诉我。”他微微松手,抱她起身梳头。“来,我们去吃早餐,吃完去大毛家串串门子,你好几天没去了,大毛的儿子很想你。”


  “好。”她甜甜笑了。


  小小毛很黏她,于是大毛就说,既然他们和他儿子那么投缘,干脆收了当干儿子,反正他们不结婚,将来也好有个儿子孝顺他们。


  她笑著附议,和哥一起包了个大红包给干儿子。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大毛是怕没人给她送终,要儿子为她戴孝……


  一整天,她精神特别好,好到不可思议,赖著他说了一堆话,像个刚发现说话乐趣的小娃娃,聒聒絮絮讲个不停。


  她抱干儿子,陪他玩了一个小时;又和他到溪边去,要他抱著她,踩踩水花。经过田间小路,嚷著要吃杨桃,他爬上去摘了一颗。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精神好得出乎寻常,他心底隐隐有股不安,怎么也不愿往回光返照的方向去想,宁可相信会有奇迹发生……


  傍晚回家时,她还一路嚷著晚餐要吃他煮的海鲜拉面,谁知一进了家门,她就像颗泄了气的皮球,倒了下去。


  “晴!”他心惊,立刻抱她回房。“你休息,不要说话。”


  “哥……哥……我X口好闷,快不能呼吸了……”她揪著他X前的衣服,慌急地攀附。


  “别怕,哥在这里。”贴上她的唇,想将氧气渡入她口中,也将生命力分送给她,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将生命分给她,只要让他活到她生命最后一天就好!


  心急地取出床头的药,和著水想让她服下,但是她根本吞不下去,难受地又呕了出来,不管他试多少次都一样,


  “晴,你乖,吃了药就会好一点……”他没有办法,将药丸含在嘴里,嚼碎了强迫送进她口中,再用水强灌进去。


  她还是吐,痛苦得直流泪。“哥,我好难受,我可不可以不要吃了……”


  见她这个样子,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再受更多的折磨。


  “好,晴不想吃,那就不要吃了。”


  她伸手,攀住他肩头。“哥,你抱抱我……”


  他小心地想移开身体的重量,哑声道:“我会压痛你。”


  “没有关系……”紧搂住他的腰,肢体亲匿相贴,怎么也不肯放。“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老是躲著要你找,但是都会被你找到……”


  “知道你有多皮了就好!”他将头埋在她肩上,闷声道。


  “但是这一次,我可能会躲很久很久,久到让你找不到……”她轻喘了两下。“哥,我想过了,我死了以后,你就回去找大嫂,不要陪我。”


  “你──”他抬头瞪住她。


  她根本早就打算好了,却故意挑在这种时刻来告诉他。


  “你……不是怕黑、怕孤单吗?”他轻道,声音颤抖。


  她摇头。“没关系,我有爸爸,有妈妈,他们会陪我,那不是好地方,你不要去。”


  “晴……”他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自私地占住你半年了,这半年……我很快乐,你已经给了我一辈子的幸福,这是我……从来都不敢奢望的……够了,该把你还给心苹姊了,她还在等你……她好爱、好爱你,你不能忘记……”


  心苹爱他,那她呢?她为什么不说说她自己?“你……不要我吗?”


  她想要啊,可是要不起。“对不起,哥,我太想爸妈了,我要先去陪他们……”


  “不许!”他大吼。“你去陪他们,那我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不管吗?”


  “我、我……”她哽咽得难以成言,泪水汹涌滑落。“你还有心苹姊。”


  “我不要,我只要你,晴,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当一辈子兄妹又怎样?不能肌肤相亲又怎样?无法结婚生子又怎样?我还是只要你,你听到了没有──”


  他吼得好大声,吼得她耳膜生疼。


  眨了眨眼,淡淡光束穿过角膜。“奇怪……哥,我好像看见你了……”


  他微震,说不出地一阵寒栗。


  她伸手,抚上他清俊憔悴的面容,心,好痛、好痛,他的泪水,一颗颗落入她掌心。


  “哥,你不要哭,我死了以后,还是不会忘记你的……”她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抚触他的脸庞,以指掌记忆。“我好久、好久没看见你了,你长得很帅哦,我好怕会忘记你的模样……”


  “那就趁现在好好看著我,牢牢记住我的样子,我们谁都不要忘记谁。”他深深地凝视著她,以便储存日后思念的依据。


  “嗯。”这张脸,她要牢牢记住,永生永世不忘。“哥,你可不可以吻我,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


  他俯身,心碎地吮住她的唇,辗转吻出一世的爱恋,一世的辛酸,一世的相思情愁……  


  她满足了,很满足,他的吻告诉她,他的心情与她一样,这一生她爱过,也被人如此爱著,不该有遗憾。


  虽然,他从没对她说过他爱她。


  “哥,你答应我,一定要回去找大嫂,只要把我放在心里偷偷想念就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他不语,只是不断地吻著她滑过颊畔、耳际、颈间的泪痕。


  “天色……好像暗了,哥,我又看不见了……”她用力地眨眼。“哥,你去开灯,我怕黑……”


  “好!我立刻去,你不要怕!”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打开屋里屋外所有的电灯开关,再回到她身边,牢牢地、颤抖地紧抱住她。


  “好像……真的很晚了。”她放弃寻找光明,疲倦地垂下眼皮。“哥,我想睡了,你唱歌给我听……”


  “好……”他强忍哽咽,努力由发酸的喉头逸出声来,哼出她最爱的那首太湖船。


  山清水明幽静静,湖心飘来风一阵……


  走音了!


  她嘟嚷:“哥,你认真点唱,都唱得零零落落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重唱。”


  “山清水明幽静静、山清水明幽静静……”下一句是什么?他记不起来了,泪水淹没了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变得好遥远,远得难以捕捉,但是她没有忘记叮咛:“吃晚饭时要记得叫我,别让我又睡过头了……”


  她记得,她记得她还要吃他做的海鲜拉面……


  那一晚,他唱了整夜的太湖船,唱到声音都哑了,但是她没再醒来过,也没吃到他为她做的海鲜拉面。


  ***


  沈天晴去世后,沈瀚宇沉默镇定地打理后事等事宜,所有清楚他们感情有多深厚的邻居反而感到不安,就因为他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合常理,甚至从法事、头七到下葬,一滴泪都没掉。


  小小毛被肃穆气氛吓得哇哇大哭,他伸手抱来,站在灵堂前轻喃:“不要哭,好好看著干妈,我们都不要忘记她。”


  造坟时,他吩咐刻碑师傅将他的名字并列其中。


  这……好好的活人,没事把名字也刻上去,多触楣头啊,他该不会……想做什么傻事吧?


  “阿宇,你要看开一点啊……”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如此劝他。


  他只是轻轻点头,没多说什么。


  从他死后,沈家屋宅的灯光在也没关过,白天黑夜,每个角落灯火通明。


  “晴怕黑。”他总是不让人关灯,只说了这一句。


  为她煮的海鲜拉面,已经放到冷掉了,没人去动一口。


  处理完后事,他全身的力气也抽干了,茫然看著空荡荡得屋子,走遍每一个角落,找不到穿梭其间的娇声笑语,他苦苦地笑叹:“这一次,你藏得真好,还真的难倒我了……”


  回到房中,抚触每一个她用过的物品,那条鹅黄色的围巾还静静躺在床头,只织了三分之二,再也等不到女主人将它完成。


  太多回忆不堪负荷,他闭了下眼,匆匆转身,不经意撞到床头柜,他听到一阵瓷器碎裂声。


  他回头,地上面目全非的,是晴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却只碎了老婆婆陶偶,巧合得让人毛骨悚然。


  碎了吗?


  是啊,陶偶碎了,承诺碎了,执著了一辈子的爱情,也碎了。


  随著碎裂的陶偶,里头五颜六色的纸鹤也散了一地。他弯身一一拾起,没想到陶偶底部挖空的缺口会塞了东西,是晴吗?


  上面有小小的编号,既然有编号,表示有时序性。


  他找到编号1的纸鹤拆开观看。


  “听说,折了一千只纸鹤就可以许愿,不晓得真的假的,我想试试看。”


  晴的字迹赫然跃入眼底,稍稍青嫩的笔迹,约莫是十五、六岁时。她将她的心事,句句藏在老婆婆陶偶中。


  “哥,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我希望你早点回来。”


  “哥,是不是我的愿望太奢侈了?那不然你只要回来看看我就好。”


  “哥,你去哪里了?”


  “哥,我找不到你。”


  “哥,妈妈今天又发脾气了,我好怕。”


  “哥,你不要我了吗?”


  “哥,我做噩梦了,睡不著,想听你唱太湖船。”


  “哥,我怕黑,怕孤单,你不要丢下我。”


  “哥,我想你。”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哥,你是不是把我忘记了?”


  “哥,今天好累,去医院照顾爸爸,如果你在就好了,好想好想你。”


  “哥,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


  他一张拆过一张,无法停止地看著。


  “你走后的第385天……


  “我终于明白,那痛到不能呼吸的想念意味著什么……”


  他呼吸一顿,颤抖的双手找著第386天的纸鹤,又慌,又急……


  “原来,只是再简单不过的理由……我爱你。”


  当纸鹤内的句子完整呈现眼前,刺痛了眼,再也关不住的泪水疯狂决堤──


  “原来,只是爱你啊……我好笨,居然现在才领悟。


  “哥,我还有机会,把这句话告诉你吗?”


  他心急地抹著泪,深怕错过她的一言一语。


  “如果,我真的这样告诉你,你又会作何回应呢?


  “哥,我好想知道。”


  他会怎么回应?


  “我会说……我会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他懊恼地顿了顿,喑哑地逸出声来。“我也爱你,很爱、很爱、很爱──”但是晴,你还听得到吗?


  他哑了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来,接下来她又写了些什么,他再也看不见,只是捧著所有已拆、未拆的纸鹤,拼了命地狂泄泪水,任情绪崩溃。


  直到指尖碰触到掺杂在各色纸鹤之中,色泽较新的纸笺。


  这会是她特地留给他的吗?她想告诉他什么?!


  他恍恍惚惚地摊开──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纸鹤里的字句,请你记住我爱你的心,为我保重,带著我爱你的心意,好好地过日子,只要偶尔上坟时,记得为我带上一束野姜花,轻轻诉说深藏的思念,这样就可以了。


  珍重,哥,我爱你。


  笔划重叠,字体凌乱扭曲,他可以肯定,那是她后来才补上的。


  一直到死前,她都还不放心他……


  他闭上眼,想止住不听话的泪水,却徒劳无功。


  抬头寻找天空最亮的星子,想像那是她爱笑的眼、撒娇的眸,回忆与她依偎在星空下的每一段时光,他可以假设,她没离去;他可以假设,怀抱不曾空虚;他可以假设,每一颗星光,都是她温柔的呢喃;他可以──


  滑坐地面,他痛苦地将脸埋入膝上。


  今晚,没有星光。


  ***


  “咦?阿宇,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抱著儿子正要出门散步的大毛见到他,连忙出声招呼。


  他摇头。“不了。丧家不方便进别人的家门。”


  “都什么交情了,你是我儿子的干爹耶,还介意那些吗?快进来。”


  他还是摇头。“有件事麻烦你们,说完我就走。”


  “什么事你尽管说,别跟我客气。”


  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也离开人世,请把我和晴葬在一起。”


  “啊?”大毛呆了呆。“阿宇,你别想不开!你知道小晴那天来找我做什么吗?就是你大发脾气的那天!她告诉我,她死后,你一定会崩溃,她要我们帮她看著你,陪你熬过来,还要我转告你,叫你好好走完该走的路。她那么不放心你,你要是做傻事,小晴会很伤心……”


  “我不会让她伤心。”他没多解释什么。“总之,麻烦你们了。”


  没等大毛再多劝什么,他转身离开,一阵风迎面吹来,带著寒意。他拉拢外套,春天的风,竟然也会刺骨。


  经过邮局,他取出外套口袋中预先写好的信投入邮筒。


  今生,我欠你。


  我与她,生死缠绵。


  他在心中低喃,看著收件人署名“刘心苹”的信件由手中滑开。


  转身时,看见对面的花店,他买了束野姜花,步行来到甫建好的新坟。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静静地伴著她,任时光流逝。


  在最后一抹夕阳隐入地平线之前,他取出一份文件,在她坟前燃烧。文件在火光包围中,隐约看得见残余字体,包括医院诊断书、Multiple Sclerosis,对应中文名称──多发性硬化症,以及,沈瀚宇。


  晴,等我。


  他无声地,轻轻说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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