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魇·沉沦
小时候，虽然不懂，但依旧知道，自己对于世界是多余的。那时就已开始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到后来，更是沉默了。我知道父亲是太爱母亲，所以才无法包容我，但我依旧不能和他去沟通，我确是个过于懦弱的人。有时，我会想，哪天如果发现自己其实是被爱着的，那这片天空是否会变了颜色？也许，一切的伪装都会踏落。
——暮舜
生活的氛围开始趋向于火般的绚烂。夏篱从不对身边的事过问，猛然惊觉到那份热情，已到了新年前夕。于是，她才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却被喜庆的氛围冲刷地不知去向。从忙乱中抬头，夏篱不禁灿然一笑，要回家了呢。
和莫莫拎着大包小包走到宿舍门口，女孩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那两个大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阳光映在脸上，反衬着好看的弧线。只是那惊讶的表情有几分滑稽。
后来夏篱才发现，他们的诧异并不是没有原因的。那两人带的东西，一人一只书包就能装下，而她的，整整四大袋，莫莫更夸张，有六袋。
把十个“麻袋”哼哼唧唧地搬到车上，肖若和暮舜不由的喘着气，趴在窗口。周围的人匆匆走过，来来去去，没有人理会他人的踪向，个个都沉浸在和家人团聚的幸福中。
看着窗外的两人，夏篱竟联想到了她家院子里的那只大肥狗。每年夏天的时候回家，总能看到它趴在太阳下，懒洋洋地将舌头伸在外面。想着想着，女孩不由“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见其他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她忙干咳了两声，摆摆手，连说了几声“没事”。
其实，陆川高中本来就属陆苔的范畴，因为建在郊区，所以学生们大都住校，只是偶尔有事，也可以回家一次。
没过几分钟，四人又吃力地在车停下后把行李往外搬。
阳光撒下，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反射，激起一片圆润的光圈。树叶相互映衬着，也是朦胧一片，在眼中摇曳闪动。
互相道了别，四人各自向家走去。不同的人，不同的路，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感受……鸟的声音从天际滑落，昭示着什么？预言着什么？又或是想向人诉说着什么？总之，在落叶纷飞中，又一年来到了。
夏篱回到家，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空气，让自己开始沉浸在家温和的氛围中。属于自己味道，母亲的笑容，父亲的关怀，过节的欣喜，一切都在刹那聚到一处，柔和的感觉冲击着心。
陆苔的春节向来十分热闹。每天，夏篱总能听到屋外传来的笑声，交织成音符荡漾在空气中，伴着叶子在枝尖上舞动，在这红色的节日中刺目成一片。这处火的色彩里，夏篱总会想起肖若，想起那个有着干净的笑的男孩。不知这几天，他过得怎么样。
没几天，陆苔放起了烟火。每每抬头，漫入眼帘的，总是无尽的彩霞斑斓。站在朔大的广场中央，夏篱扬起一张无邪的脸，让自己的灵魂在夜空中游动。那是五彩的迷茫，就如庄子蝶梦呢喃的虚无。于是，黑色被覆上了另一种情感，流行般飞落的，是不尽的期待。
无意中抬头，夏篱的目光陡然顿住，有如行进的车轮被上了锁，再也无法移动。张了张嘴，她叫了声：“喂，肖若。”
肖若回过头，看到了这个舞动双手的女孩，脸上不由地扬起了丝丝笑意。稍稍一顿，他便径自走了过去。
“嘿，你小子怎么在这？”夏篱笑着问。
肖若一脸“不会吧你”的表情，说：“大姐，这里是你开的？我来还要征求意见吗？”
夏篱一时回不上话，只能气呼呼地打了肖若一拳。出了趟国，他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一点也没有退步。
笑着摆了摆手，肖若笑得一脸的包容，刚要说什么，袋中的手机开始不安分地震动，酥酥麻麻的，触觉瞬间游走全身。
“喂？”短短的一个字，然后在几秒内，肖若的笑刹时凝在了脸上，如覆了一层霜，黑色的眼眸深处游走着几抹怪异的光。发线遮住了他的神色，让夏篱辨不清，但她感到了局促的不安，怯怯地，她小声地问了句：“怎么了？”
“暮伯伯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夏篱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周围的一切都在刹那趋向了寂静，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她一时间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敢想。女孩感到肖若拉住她的手，将她引向一个方向。脚开始迈动，随即奔跑。
回过神，夏篱发现了依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还有肖若锁着的眉尖，由于紧张，他手上的力让她感到隐隐发痛，但，比不上心里的沉重。
千万不要有事啊，女孩想。
从出租车上下来，两人猛地推门而入。那是什么样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药水的气味，周围全是白色，无止境的白色，带着些许的绝望。走廊里一片寂静，静得几乎没了呼吸的声音。尽头有一处黑色，笼着阴晦，明明存在于这白色的空间中，却仿佛置身另外的世界，流露着悲哀，散向四面。
夏篱感觉心痛成一片，她张口叫了声：“暮舜。”这声呼唤，带着颤抖。
肖若走上去，拍了拍暮舜的肩膀，低声问：“情况怎么样了？”
“不知道。”暮舜没有抬头，声音却明显有些激动，“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车撞的明明是我，他为什么要把我推开……他，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的吗……”
一联串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渐渐地消却，然后伴着水珠漾溢的声响，起伏。
暮舜惊讶地抬头，扬起他那依旧干燥的眼眸，却望见了一脸濡湿的夏篱。他依稀记得，这是她第二次为他哭。
冰冷的泪水流淌在脸上，直冷到心底，激起一身寒气。夏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口，压抑着声响。她说：“暮舜，别总以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还不明白吗？暮伯伯他是爱你的。”
是吗？他爱我？暮舜听到自己的心中响起一个声音，似想钻入深沉的角落，却被无形的墙堵住，满是奇怪的感觉。
“而且，你也爱他。”夏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满是不容置疑。不知是不是因为泪水反射了灯光，女孩的眼睛亮得惊人。
暮舜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崩溃了，破灭了，粉碎了。然后，一股咸咸的液体落入了嘴角，便是决堤般不可收拾。他将脑袋埋在了手里。
肖若看着眼前这个显得如此脆弱的男孩，看着他微微抖动的肩膀，始终不发一言，只感到心里一片迷茫。似是迷失在大雪纷飞的深林，不知去向。忽的，肖若的身子一晃，稳了稳身形，他缓缓地滑坐在椅子上，双手忙乱地一阵摸索，取出药片后他一口就吞了下去。气渐渐地趋向平和，肖若抬头，脸上多了抹若有若无的苦笑，充满了无奈。还好，他们没有看到。
灯光有些昏暗，手术室中紧张的氛围似伴着空气从门缝中透了出来，扩散在走廊上。
夏篱已不再哭，安然地看着暮舜。她从没想过这样一直冷漠的男孩也会哭。那是什么样的悲哀？知道自己认为一向厌恶自己的父亲居然如此重视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情感？
灯光伴随着灰黑的心情，扑入到那深重的夜色中。风在哭，空气停止流动，启明星上升于深邃的黑暗中，成为空中最明艳的一点。光亮洒下，伴着远处新年的钟声，喜悦流入这白色的空间中，变成了另一种无奈的忧伤。
又一年就这样开始了，带着悲戚的灰色开始了。夏篱的脑海却是一片的空白，愣愣地，她满是无措。
回到家已是第二天早上。暮尧的手术结束了，还不知道结果是怎样，只是被送到了加护病房，依然没有清醒。夏篱一直记得暮舜的样子，没有一丝言语，没有一丝情绪，甚至连眼神也充满了涣散，没有焦点的空洞。
夏篱打了个电话给莫莫，将一切都清晰地说了遍。一阵沉默后，夏篱听到那头一连几声“真的？”然后响起了突兀的忙音。挂上电话，女孩有些茫然，之后，该怎么办？
夏篱一时不想再思考任何东西，只是呆呆地走在路上。阳光很刺目，却既然照不去心中的那片迷茫，仿佛有一道什么也穿不过的墙横在心口。她突然想起，肖若曾说过她太过于重视朋友的事了，也许是吧。
白色的走廊，脱俗如梦境。但夏篱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门虚掩着，女孩只是透过门缝向里面看了看，然后踟躇着要不要进去。里面，肖若正在说着什么，柳依握着他的手，站在一边，一袭白衣，清丽地让人移不开视线。另外还有一个人，被门遮掩着，应该是暮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篱总觉得柳依知道她在外面。只见她拉了拉肖若的衣角，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人就开始往外走。夏篱来不及回神，已经相视地站着了。
肖若没料到夏篱会在门口，只是陡然地挣开了柳依的手，触电似地立在那，一动也不动。夏篱一时只觉得一阵刺目，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撞击他的眼球——白裙，清丽的白裙；手，相握的手；笑，柳依得意的笑……
夏篱却在不悦冲击到最高点的瞬间，驱走了内心的所有情绪。她说：“你们要走了啊。那么，再见。”随即她侧了侧身，走了进去。
听着走廊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夏篱淡淡地叹了口气，现在她能说的，也只有这样了吧。毕竟，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了。
几秒的时间，房内又回复了平静。
暮舜一直没说话，愣愣地看着病床上的人。原本褐色的瞳孔凝成了暗淡的黑色，悲哀四处蔓延。
夏篱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淡淡地唤了声：“暮舜……”
暮舜抬起头，却让夏篱看到了一双空洞的眸子，这是极为古怪的眼神，几乎给人以无色的错觉，让女孩的心刺痛成一片。
暮舜说：“他的情况还不稳定。以后，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他猛地朝墙上就是一拳。
夏篱不由地一声惊呼，一下子握住了暮舜的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别这样，不会有事的。”
暮舜的神色变了，不再是透明的虚无，却是另一种古怪：“怎么能麻烦你？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只是朋友吗？夏篱一愣，只是呆呆地没了反应。静静地，她说：“如果不仅仅是朋友，你能把心情全都和我分享吗？”刹时，女孩的眼眸如黎明的星辰，光亮袭人。
暮舜的嘴角微微地翘了翘，眼中回到了那淡淡的褐色，就如严冬的冰雪化开，虽然寒冷并未完全过去，但有温和的光开始融入血液。他缓缓地低下头，将前额靠在了女孩的肩膀，仿佛慢动作的回放。
夏篱只是直直地站在那，出神地看着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这时她才发现，无论将自己装扮地如何成稳，但毕竟只有17岁，他们，还都只是孩子。
病房的门微微动了动，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与医院的氛围有几分不协调，却也闯不入两人的心。夜幕开始降临，如梦的前行。生命就像走在琴弦上，一不留神，就会蹦出一个低沉的旋律。
风开始流动，带着草蔓的凉气。没了温和的阳光，叶尖上的水气结成了露，微微震动，就悄然地落在了松软的土中，荡起泥土的气息。
夏篱回家的时候略显疲倦，暮舜两天没睡了，好不容易让他睡会。进门后，她叫了声“我回来了”，就径自准备上楼。
“哎，夏篱。”
“什么事，妈？”
“你大过年的老往哪里跑？刚才莫莫来过了，就是找不到你人。”
“莫莫？”
“对，你最好打个电话给她，好象有急事。”
“哦，知道了。”
夏篱扑到自己床上，抱着枕头开始发呆。莫莫没找到她，应该是去了医院吧。渐渐地，脑中的图象开始扭曲，形成了另一个画面——柳依握着肖若的手，一脸得意的笑。夏篱猛地甩头，让一切都消失于脑海中。也该清醒了，别再做不合适的梦了，他们跟她，已经没关系了。
第二天早上，夏篱就接到了肖若的电话，说是暮尧已经醒了。这让她不由地松了口气，再这样下去，她真怀疑自己会疯掉。
后来的几天，夏篱有空就去医院看望。也许是心情的关系，那白色的地方不再阴冷，阳光开始洒入，暖暖的。
捧着一篮水果，夏篱走出了病房。
“夏篱，不由能够我帮你洗吗？”
“不用了，暮舜。”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平稳地回荡在空间中。女孩把目光放置在水果上，一时，空气溢入脑中，她愣愣地出神。
夏篱没想到前面会有人，她直直地向前走，然后就撞了上去。盘里的水果被震了下，开始倾斜，然后涌向地面。
夏篱抬头，看到了一张张扬的脸。柳依？女孩一时暗暗叫苦，撞谁不好，偏偏撞到她。
柳依斜着眼，余光轻巧地扫了下地上的水果，问：“听说，你和暮舜开始交往了？”
消息还真是灵通！夏篱在心里暗自骂了句，反问：“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既然有了男朋友，就希望你不要想一脚踏两船，对肖若死了心吧。”
“哈。”夏篱的眉毛扬了扬，“原来我在柳依小姐眼里是这样厉害？你还怕了我不成？”
“我怕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没见识的乡下货，你凭什么跟我比？论相貌论家底，你有什么能跟我相提并论的？”柳依上前一步，用手指着夏篱的肩，一脸的不屑。
夏篱心头腾起一股怒气，一抬手，猛地将柳依的手甩开了。
柳依一个踉跄，重重地坐在了地上，一脸痛楚。
这大小姐未免也太娇气了吧。夏篱不由眉头一皱，却看到柳依湿着眼，一副受伤的样子，楚楚可怜。感觉到不对劲，女孩回头，望见了楼梯口的肖若。
空气在双目相交的刹那冻结，肖若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让夏篱的心痛成一片。
“肖若，痛。”柳依泪眼朦胧地向肖若哭诉，娇弱如一朵一碰即碎的冰花。
夏篱看着肖若擦过肩膀，静静地走过去，低声问：“怎么样了？”
女孩抿了抿嘴，终究没说什么，心里却荡着一个声音：“肖若，你知道吗？真正痛的，是站在这里的我。是夏篱。”她低下头，一个一个地捡起地上的水果，不再看他们，只是延着走廊，缓缓地移开了步子。
水“哗哗”地响着，水珠顺着果皮，瞬间滑落，留下淡淡的水迹。夏篱一点一点地抚摩着，心中不住地祈祷，让肖若他们早点回去。时间，在无形中消逝。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你想躲避的人总会带着你想躲避的事出现。”漫长的一段时间后，当夏篱再次出现在病房，却被所有的目光笼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接下来，会是谁提问呢？女孩知道自己不希望听到的是什么，一时有些局促。
“夏篱。”
和谐的声音，却让夏篱第一次感到了不舒服。她直视着肖若，等着他下面的话语。很好，发问的居然是他。
“你……是故意的吗？”
心里刹时涌上了怪异的情绪，夏篱感到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可笑。呵，他居然问她是不是故意的？谁都可以怀疑她，只有他，只有他肖若不可以。他们是从前一起同行过的，是相互了解着的，即使现在早已没了那种关系，他有凭什么怀疑她？他应该懂她的。又或者说，他的一切改变，只是为了那个柳依。
见她许久没有言语，柳依忙插上了话：“当然是故意的，肖若你也看到了，她把我摔地有多疼。”
“可是……”暮舜想说话，却被夏篱的话打断了。
“是的，我就是故意！那又怎么样？我一直看不惯她的小姐摸样。今天让她摔得那么狠，天知道我心里有多爽。对，她娇贵，我们穷人家没法跟她比，现在我道歉！这样总可以了吧！”一连串的的话语从夏篱口中冲出，没有半点停顿，如山洪决堤，所有情绪归结在一起，顷刻发泄。
将水果往桌上一丢，夏篱径自走出了病房。她不愿意再待在那，哪怕是一秒，那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恶心——柳依得意的笑，肖若话语中的怀疑，还有满是不信任的空气。他怕再多待一秒，她会更加无法控制自己。
天气是明朗的，柏油路散着太阳的气息。这样的日子走在路上，思维总会不由自主地漫散开去。夏篱不愿想太多，但烦闷不自觉地游走全身。
街边的电话亭孤独地立在阴暗的转角。路人只是一个个过客，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夏篱走过去，用玻璃将一切喧杂隔在了外面。她需要一个倾听者，她想找莫莫，可是，一切都在一阵忙音后归到完结。
倒吸了口气，女孩走出电话亭。风理乱了发线，像阵阵叹息。莫莫那可恶的丫头，这个时候跑哪去了？夏篱感到鼻子酸酸的，但她强忍着不哭，为了那个女的，打死她也不哭！
女孩低着头，缓缓地前行。步子放得很慢，仿佛只有这近地的空气才能涤去泛着的那份忧郁。
解着鞋带，夏篱感到闷闷的。最后还是回家来了。不过话说回来，她又能上哪去呢？房间里没有光源，却有丝丝的亮点。夏篱走过去拿起手机，才发现语音信箱里满是留言，十九条的留言，满满地堆叠着。看了看来电显示，她稍一迟疑，按下了按钮。男孩的声音，开始充满房间。
“夏篱，我是肖若，刚才对不起，你在哪？”
“夏篱，别生气了好吗？我不是不相信你。是柳依一直说你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你解释清楚。真的。”
“夏篱，你回个声啊。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一直都知道……”
“夏篱……夏篱……”
“夏篱……”
……
留言在屋内流响，最后恢复平静。夏篱闭了闭眼，肖若啊，她到底应该怎么去对待他？
“喂，肖若吗？”
“夏篱，你到底上哪去了？”
肖若的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四面的嘈杂通过听筒传到了夏篱的耳中。女孩愣愣的，他，还在找她吗？
“我瞎奶在家。我……没有生气。”
“不生气了就好。”
“……”
“医院的时候真的对不起。我是怕柳依说出过分的话，她从来不管别人的感受。”
“没事了，后天学校见吧。”
“恩。”
轻轻地挂上了电话，夏篱仍觉得闷闷的。虽然少了埋怨，但一切都历历在目，一按重拨键，都会如电影般从眼前放过。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突然猛地甩了甩脑袋，自语着：“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你只要想着暮舜就好。”
在夏篱呆在家里蒙头大睡一天后，学校的生活又如期开始了。新年过后，大家都显得很兴奋，意犹未尽地大侃特侃。只有夏篱一伙在人群中特为冷静，那个暗灰色的新年，谁都不愿提起。
柳依又在同学间炫耀她一身的名牌，在羡慕的目光和赞美的话语中，她显得很是得意。各个商标也在光亮里摇曳成一片。
夏篱向来对这些置若罔闻，她不明白，那么一个小小的牌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她愿意，照样能在衣服上绣上十个八个的。只是……夏篱四下打量，没见莫莫的影子。这丫头是怎么了？再不来可就要迟到了。
光阴的弧度伴随着钟表上指针的走动减小着。钝角，直角，然后只剩下锐角……也不知道是不是算准了时间，莫莫踏着铃声走进教室，在一片唏嘘声中，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夏篱若有若无地感到莫莫的目光在落到她身上的刹那移了开去，怕又是自己多疑了吧。
这一天的课上得迷迷糊糊，回过神就已是课外活动时间。于是，同学们伸了伸懒腰，打着呵欠开始向运动场挪动。神志慢慢地清醒，一点一点地回归自我。
肖若和暮舜躺在草坪上，眼前满是红日下纷飞的落叶，幻作无数的彩蝶，斑斓成一片。
暮舜用手捅了捅肖若，问：“前天离开我爸那后，去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爸”这个名词，对于他已不再陌生。
小小的沉默，肖若回过头来：“那天吗？去打了几个电话。”
“给夏篱的？”
“恩。”不惊讶于暮舜陈述的语气，肖若答得很干脆。
“你喜欢的，应该还是夏篱，而不是柳依吧。”
“这重要吗？”
暮舜稍稍有些出神，反问：“难道不重要吗？”
“我想，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肖若迟疑了一下，一时间周围只有叶落的声音。许久，他指了指自己的X口，叹息般说：“这，是柳依他哥的。”
同一时间，走廊上。两个纤瘦的人影，却被阳光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香味，也有些汗的气息。
夏篱和莫莫并肩走着，脚步声不住的回响。
夏篱酝酿了许久，张了张口，刚想告诉莫莫她和暮舜的事，却被莫莫的一句话压得出不了声。
莫莫说：“夏篱，也许，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空气凝在草地的上空，凝在走廊的转角。心跳仿佛停止了节拍，而生活的影子继续流动，不找边际的，伴着时间的前行……
——暮舜
生活的氛围开始趋向于火般的绚烂。夏篱从不对身边的事过问，猛然惊觉到那份热情，已到了新年前夕。于是，她才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却被喜庆的氛围冲刷地不知去向。从忙乱中抬头，夏篱不禁灿然一笑，要回家了呢。
和莫莫拎着大包小包走到宿舍门口，女孩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那两个大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阳光映在脸上，反衬着好看的弧线。只是那惊讶的表情有几分滑稽。
后来夏篱才发现，他们的诧异并不是没有原因的。那两人带的东西，一人一只书包就能装下，而她的，整整四大袋，莫莫更夸张，有六袋。
把十个“麻袋”哼哼唧唧地搬到车上，肖若和暮舜不由的喘着气，趴在窗口。周围的人匆匆走过，来来去去，没有人理会他人的踪向，个个都沉浸在和家人团聚的幸福中。
看着窗外的两人，夏篱竟联想到了她家院子里的那只大肥狗。每年夏天的时候回家，总能看到它趴在太阳下，懒洋洋地将舌头伸在外面。想着想着，女孩不由“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见其他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她忙干咳了两声，摆摆手，连说了几声“没事”。
其实，陆川高中本来就属陆苔的范畴，因为建在郊区，所以学生们大都住校，只是偶尔有事，也可以回家一次。
没过几分钟，四人又吃力地在车停下后把行李往外搬。
阳光撒下，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反射，激起一片圆润的光圈。树叶相互映衬着，也是朦胧一片，在眼中摇曳闪动。
互相道了别，四人各自向家走去。不同的人，不同的路，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感受……鸟的声音从天际滑落，昭示着什么？预言着什么？又或是想向人诉说着什么？总之，在落叶纷飞中，又一年来到了。
夏篱回到家，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空气，让自己开始沉浸在家温和的氛围中。属于自己味道，母亲的笑容，父亲的关怀，过节的欣喜，一切都在刹那聚到一处，柔和的感觉冲击着心。
陆苔的春节向来十分热闹。每天，夏篱总能听到屋外传来的笑声，交织成音符荡漾在空气中，伴着叶子在枝尖上舞动，在这红色的节日中刺目成一片。这处火的色彩里，夏篱总会想起肖若，想起那个有着干净的笑的男孩。不知这几天，他过得怎么样。
没几天，陆苔放起了烟火。每每抬头，漫入眼帘的，总是无尽的彩霞斑斓。站在朔大的广场中央，夏篱扬起一张无邪的脸，让自己的灵魂在夜空中游动。那是五彩的迷茫，就如庄子蝶梦呢喃的虚无。于是，黑色被覆上了另一种情感，流行般飞落的，是不尽的期待。
无意中抬头，夏篱的目光陡然顿住，有如行进的车轮被上了锁，再也无法移动。张了张嘴，她叫了声：“喂，肖若。”
肖若回过头，看到了这个舞动双手的女孩，脸上不由地扬起了丝丝笑意。稍稍一顿，他便径自走了过去。
“嘿，你小子怎么在这？”夏篱笑着问。
肖若一脸“不会吧你”的表情，说：“大姐，这里是你开的？我来还要征求意见吗？”
夏篱一时回不上话，只能气呼呼地打了肖若一拳。出了趟国，他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一点也没有退步。
笑着摆了摆手，肖若笑得一脸的包容，刚要说什么，袋中的手机开始不安分地震动，酥酥麻麻的，触觉瞬间游走全身。
“喂？”短短的一个字，然后在几秒内，肖若的笑刹时凝在了脸上，如覆了一层霜，黑色的眼眸深处游走着几抹怪异的光。发线遮住了他的神色，让夏篱辨不清，但她感到了局促的不安，怯怯地，她小声地问了句：“怎么了？”
“暮伯伯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夏篱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周围的一切都在刹那趋向了寂静，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她一时间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敢想。女孩感到肖若拉住她的手，将她引向一个方向。脚开始迈动，随即奔跑。
回过神，夏篱发现了依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还有肖若锁着的眉尖，由于紧张，他手上的力让她感到隐隐发痛，但，比不上心里的沉重。
千万不要有事啊，女孩想。
从出租车上下来，两人猛地推门而入。那是什么样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药水的气味，周围全是白色，无止境的白色，带着些许的绝望。走廊里一片寂静，静得几乎没了呼吸的声音。尽头有一处黑色，笼着阴晦，明明存在于这白色的空间中，却仿佛置身另外的世界，流露着悲哀，散向四面。
夏篱感觉心痛成一片，她张口叫了声：“暮舜。”这声呼唤，带着颤抖。
肖若走上去，拍了拍暮舜的肩膀，低声问：“情况怎么样了？”
“不知道。”暮舜没有抬头，声音却明显有些激动，“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车撞的明明是我，他为什么要把我推开……他，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的吗……”
一联串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渐渐地消却，然后伴着水珠漾溢的声响，起伏。
暮舜惊讶地抬头，扬起他那依旧干燥的眼眸，却望见了一脸濡湿的夏篱。他依稀记得，这是她第二次为他哭。
冰冷的泪水流淌在脸上，直冷到心底，激起一身寒气。夏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口，压抑着声响。她说：“暮舜，别总以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还不明白吗？暮伯伯他是爱你的。”
是吗？他爱我？暮舜听到自己的心中响起一个声音，似想钻入深沉的角落，却被无形的墙堵住，满是奇怪的感觉。
“而且，你也爱他。”夏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满是不容置疑。不知是不是因为泪水反射了灯光，女孩的眼睛亮得惊人。
暮舜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崩溃了，破灭了，粉碎了。然后，一股咸咸的液体落入了嘴角，便是决堤般不可收拾。他将脑袋埋在了手里。
肖若看着眼前这个显得如此脆弱的男孩，看着他微微抖动的肩膀，始终不发一言，只感到心里一片迷茫。似是迷失在大雪纷飞的深林，不知去向。忽的，肖若的身子一晃，稳了稳身形，他缓缓地滑坐在椅子上，双手忙乱地一阵摸索，取出药片后他一口就吞了下去。气渐渐地趋向平和，肖若抬头，脸上多了抹若有若无的苦笑，充满了无奈。还好，他们没有看到。
灯光有些昏暗，手术室中紧张的氛围似伴着空气从门缝中透了出来，扩散在走廊上。
夏篱已不再哭，安然地看着暮舜。她从没想过这样一直冷漠的男孩也会哭。那是什么样的悲哀？知道自己认为一向厌恶自己的父亲居然如此重视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情感？
灯光伴随着灰黑的心情，扑入到那深重的夜色中。风在哭，空气停止流动，启明星上升于深邃的黑暗中，成为空中最明艳的一点。光亮洒下，伴着远处新年的钟声，喜悦流入这白色的空间中，变成了另一种无奈的忧伤。
又一年就这样开始了，带着悲戚的灰色开始了。夏篱的脑海却是一片的空白，愣愣地，她满是无措。
回到家已是第二天早上。暮尧的手术结束了，还不知道结果是怎样，只是被送到了加护病房，依然没有清醒。夏篱一直记得暮舜的样子，没有一丝言语，没有一丝情绪，甚至连眼神也充满了涣散，没有焦点的空洞。
夏篱打了个电话给莫莫，将一切都清晰地说了遍。一阵沉默后，夏篱听到那头一连几声“真的？”然后响起了突兀的忙音。挂上电话，女孩有些茫然，之后，该怎么办？
夏篱一时不想再思考任何东西，只是呆呆地走在路上。阳光很刺目，却既然照不去心中的那片迷茫，仿佛有一道什么也穿不过的墙横在心口。她突然想起，肖若曾说过她太过于重视朋友的事了，也许是吧。
白色的走廊，脱俗如梦境。但夏篱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门虚掩着，女孩只是透过门缝向里面看了看，然后踟躇着要不要进去。里面，肖若正在说着什么，柳依握着他的手，站在一边，一袭白衣，清丽地让人移不开视线。另外还有一个人，被门遮掩着，应该是暮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篱总觉得柳依知道她在外面。只见她拉了拉肖若的衣角，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人就开始往外走。夏篱来不及回神，已经相视地站着了。
肖若没料到夏篱会在门口，只是陡然地挣开了柳依的手，触电似地立在那，一动也不动。夏篱一时只觉得一阵刺目，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撞击他的眼球——白裙，清丽的白裙；手，相握的手；笑，柳依得意的笑……
夏篱却在不悦冲击到最高点的瞬间，驱走了内心的所有情绪。她说：“你们要走了啊。那么，再见。”随即她侧了侧身，走了进去。
听着走廊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夏篱淡淡地叹了口气，现在她能说的，也只有这样了吧。毕竟，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了。
几秒的时间，房内又回复了平静。
暮舜一直没说话，愣愣地看着病床上的人。原本褐色的瞳孔凝成了暗淡的黑色，悲哀四处蔓延。
夏篱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淡淡地唤了声：“暮舜……”
暮舜抬起头，却让夏篱看到了一双空洞的眸子，这是极为古怪的眼神，几乎给人以无色的错觉，让女孩的心刺痛成一片。
暮舜说：“他的情况还不稳定。以后，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他猛地朝墙上就是一拳。
夏篱不由地一声惊呼，一下子握住了暮舜的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别这样，不会有事的。”
暮舜的神色变了，不再是透明的虚无，却是另一种古怪：“怎么能麻烦你？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只是朋友吗？夏篱一愣，只是呆呆地没了反应。静静地，她说：“如果不仅仅是朋友，你能把心情全都和我分享吗？”刹时，女孩的眼眸如黎明的星辰，光亮袭人。
暮舜的嘴角微微地翘了翘，眼中回到了那淡淡的褐色，就如严冬的冰雪化开，虽然寒冷并未完全过去，但有温和的光开始融入血液。他缓缓地低下头，将前额靠在了女孩的肩膀，仿佛慢动作的回放。
夏篱只是直直地站在那，出神地看着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这时她才发现，无论将自己装扮地如何成稳，但毕竟只有17岁，他们，还都只是孩子。
病房的门微微动了动，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与医院的氛围有几分不协调，却也闯不入两人的心。夜幕开始降临，如梦的前行。生命就像走在琴弦上，一不留神，就会蹦出一个低沉的旋律。
风开始流动，带着草蔓的凉气。没了温和的阳光，叶尖上的水气结成了露，微微震动，就悄然地落在了松软的土中，荡起泥土的气息。
夏篱回家的时候略显疲倦，暮舜两天没睡了，好不容易让他睡会。进门后，她叫了声“我回来了”，就径自准备上楼。
“哎，夏篱。”
“什么事，妈？”
“你大过年的老往哪里跑？刚才莫莫来过了，就是找不到你人。”
“莫莫？”
“对，你最好打个电话给她，好象有急事。”
“哦，知道了。”
夏篱扑到自己床上，抱着枕头开始发呆。莫莫没找到她，应该是去了医院吧。渐渐地，脑中的图象开始扭曲，形成了另一个画面——柳依握着肖若的手，一脸得意的笑。夏篱猛地甩头，让一切都消失于脑海中。也该清醒了，别再做不合适的梦了，他们跟她，已经没关系了。
第二天早上，夏篱就接到了肖若的电话，说是暮尧已经醒了。这让她不由地松了口气，再这样下去，她真怀疑自己会疯掉。
后来的几天，夏篱有空就去医院看望。也许是心情的关系，那白色的地方不再阴冷，阳光开始洒入，暖暖的。
捧着一篮水果，夏篱走出了病房。
“夏篱，不由能够我帮你洗吗？”
“不用了，暮舜。”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平稳地回荡在空间中。女孩把目光放置在水果上，一时，空气溢入脑中，她愣愣地出神。
夏篱没想到前面会有人，她直直地向前走，然后就撞了上去。盘里的水果被震了下，开始倾斜，然后涌向地面。
夏篱抬头，看到了一张张扬的脸。柳依？女孩一时暗暗叫苦，撞谁不好，偏偏撞到她。
柳依斜着眼，余光轻巧地扫了下地上的水果，问：“听说，你和暮舜开始交往了？”
消息还真是灵通！夏篱在心里暗自骂了句，反问：“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既然有了男朋友，就希望你不要想一脚踏两船，对肖若死了心吧。”
“哈。”夏篱的眉毛扬了扬，“原来我在柳依小姐眼里是这样厉害？你还怕了我不成？”
“我怕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没见识的乡下货，你凭什么跟我比？论相貌论家底，你有什么能跟我相提并论的？”柳依上前一步，用手指着夏篱的肩，一脸的不屑。
夏篱心头腾起一股怒气，一抬手，猛地将柳依的手甩开了。
柳依一个踉跄，重重地坐在了地上，一脸痛楚。
这大小姐未免也太娇气了吧。夏篱不由眉头一皱，却看到柳依湿着眼，一副受伤的样子，楚楚可怜。感觉到不对劲，女孩回头，望见了楼梯口的肖若。
空气在双目相交的刹那冻结，肖若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让夏篱的心痛成一片。
“肖若，痛。”柳依泪眼朦胧地向肖若哭诉，娇弱如一朵一碰即碎的冰花。
夏篱看着肖若擦过肩膀，静静地走过去，低声问：“怎么样了？”
女孩抿了抿嘴，终究没说什么，心里却荡着一个声音：“肖若，你知道吗？真正痛的，是站在这里的我。是夏篱。”她低下头，一个一个地捡起地上的水果，不再看他们，只是延着走廊，缓缓地移开了步子。
水“哗哗”地响着，水珠顺着果皮，瞬间滑落，留下淡淡的水迹。夏篱一点一点地抚摩着，心中不住地祈祷，让肖若他们早点回去。时间，在无形中消逝。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你想躲避的人总会带着你想躲避的事出现。”漫长的一段时间后，当夏篱再次出现在病房，却被所有的目光笼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接下来，会是谁提问呢？女孩知道自己不希望听到的是什么，一时有些局促。
“夏篱。”
和谐的声音，却让夏篱第一次感到了不舒服。她直视着肖若，等着他下面的话语。很好，发问的居然是他。
“你……是故意的吗？”
心里刹时涌上了怪异的情绪，夏篱感到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可笑。呵，他居然问她是不是故意的？谁都可以怀疑她，只有他，只有他肖若不可以。他们是从前一起同行过的，是相互了解着的，即使现在早已没了那种关系，他有凭什么怀疑她？他应该懂她的。又或者说，他的一切改变，只是为了那个柳依。
见她许久没有言语，柳依忙插上了话：“当然是故意的，肖若你也看到了，她把我摔地有多疼。”
“可是……”暮舜想说话，却被夏篱的话打断了。
“是的，我就是故意！那又怎么样？我一直看不惯她的小姐摸样。今天让她摔得那么狠，天知道我心里有多爽。对，她娇贵，我们穷人家没法跟她比，现在我道歉！这样总可以了吧！”一连串的的话语从夏篱口中冲出，没有半点停顿，如山洪决堤，所有情绪归结在一起，顷刻发泄。
将水果往桌上一丢，夏篱径自走出了病房。她不愿意再待在那，哪怕是一秒，那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恶心——柳依得意的笑，肖若话语中的怀疑，还有满是不信任的空气。他怕再多待一秒，她会更加无法控制自己。
天气是明朗的，柏油路散着太阳的气息。这样的日子走在路上，思维总会不由自主地漫散开去。夏篱不愿想太多，但烦闷不自觉地游走全身。
街边的电话亭孤独地立在阴暗的转角。路人只是一个个过客，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夏篱走过去，用玻璃将一切喧杂隔在了外面。她需要一个倾听者，她想找莫莫，可是，一切都在一阵忙音后归到完结。
倒吸了口气，女孩走出电话亭。风理乱了发线，像阵阵叹息。莫莫那可恶的丫头，这个时候跑哪去了？夏篱感到鼻子酸酸的，但她强忍着不哭，为了那个女的，打死她也不哭！
女孩低着头，缓缓地前行。步子放得很慢，仿佛只有这近地的空气才能涤去泛着的那份忧郁。
解着鞋带，夏篱感到闷闷的。最后还是回家来了。不过话说回来，她又能上哪去呢？房间里没有光源，却有丝丝的亮点。夏篱走过去拿起手机，才发现语音信箱里满是留言，十九条的留言，满满地堆叠着。看了看来电显示，她稍一迟疑，按下了按钮。男孩的声音，开始充满房间。
“夏篱，我是肖若，刚才对不起，你在哪？”
“夏篱，别生气了好吗？我不是不相信你。是柳依一直说你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你解释清楚。真的。”
“夏篱，你回个声啊。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一直都知道……”
“夏篱……夏篱……”
“夏篱……”
……
留言在屋内流响，最后恢复平静。夏篱闭了闭眼，肖若啊，她到底应该怎么去对待他？
“喂，肖若吗？”
“夏篱，你到底上哪去了？”
肖若的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四面的嘈杂通过听筒传到了夏篱的耳中。女孩愣愣的，他，还在找她吗？
“我瞎奶在家。我……没有生气。”
“不生气了就好。”
“……”
“医院的时候真的对不起。我是怕柳依说出过分的话，她从来不管别人的感受。”
“没事了，后天学校见吧。”
“恩。”
轻轻地挂上了电话，夏篱仍觉得闷闷的。虽然少了埋怨，但一切都历历在目，一按重拨键，都会如电影般从眼前放过。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突然猛地甩了甩脑袋，自语着：“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你只要想着暮舜就好。”
在夏篱呆在家里蒙头大睡一天后，学校的生活又如期开始了。新年过后，大家都显得很兴奋，意犹未尽地大侃特侃。只有夏篱一伙在人群中特为冷静，那个暗灰色的新年，谁都不愿提起。
柳依又在同学间炫耀她一身的名牌，在羡慕的目光和赞美的话语中，她显得很是得意。各个商标也在光亮里摇曳成一片。
夏篱向来对这些置若罔闻，她不明白，那么一个小小的牌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她愿意，照样能在衣服上绣上十个八个的。只是……夏篱四下打量，没见莫莫的影子。这丫头是怎么了？再不来可就要迟到了。
光阴的弧度伴随着钟表上指针的走动减小着。钝角，直角，然后只剩下锐角……也不知道是不是算准了时间，莫莫踏着铃声走进教室，在一片唏嘘声中，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夏篱若有若无地感到莫莫的目光在落到她身上的刹那移了开去，怕又是自己多疑了吧。
这一天的课上得迷迷糊糊，回过神就已是课外活动时间。于是，同学们伸了伸懒腰，打着呵欠开始向运动场挪动。神志慢慢地清醒，一点一点地回归自我。
肖若和暮舜躺在草坪上，眼前满是红日下纷飞的落叶，幻作无数的彩蝶，斑斓成一片。
暮舜用手捅了捅肖若，问：“前天离开我爸那后，去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爸”这个名词，对于他已不再陌生。
小小的沉默，肖若回过头来：“那天吗？去打了几个电话。”
“给夏篱的？”
“恩。”不惊讶于暮舜陈述的语气，肖若答得很干脆。
“你喜欢的，应该还是夏篱，而不是柳依吧。”
“这重要吗？”
暮舜稍稍有些出神，反问：“难道不重要吗？”
“我想，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肖若迟疑了一下，一时间周围只有叶落的声音。许久，他指了指自己的X口，叹息般说：“这，是柳依他哥的。”
同一时间，走廊上。两个纤瘦的人影，却被阳光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香味，也有些汗的气息。
夏篱和莫莫并肩走着，脚步声不住的回响。
夏篱酝酿了许久，张了张口，刚想告诉莫莫她和暮舜的事，却被莫莫的一句话压得出不了声。
莫莫说：“夏篱，也许，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空气凝在草地的上空，凝在走廊的转角。心跳仿佛停止了节拍，而生活的影子继续流动，不找边际的，伴着时间的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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