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有女小双1
月亮缓缓爬上树梢,风雨虹点燃香炉,在众生湖上分身为二,弹唱起来。唱到最后,分身多达数十个。众分身神态各异,动作独立却又相互映合,便似一群孪生姐妹,在合力演出一段歌舞。胡朔从旁看去,每个分身都有形有影,竟然不能分辨出哪个是真身。弹琴者声调渐高,湖面上又隐隐浮出两个身影,淡淡的若隠若现。
歌声结束,众分身合而为一。风雨虹缓缓走了回来,额头尽是汗珠。胡朔抬起早准备在一旁的瓷碗道:“姐姐,喝口露水罢。”琦玉见状高高跳起,张口夺过瓷碗,用嘴衔着跑入风雨虹怀中。风雨虹拿过瓷碗嗔道:“你也学着胡闹。”
胡朔满脸崇敬之色,道:“姐姐好大本领,你练的是女娲娘娘化身亿万大法么?”风雨虹道:“这是祭灵曲,如今我勉强能化出三十二分身,离化身亿万还差得远哩。”胡朔道:“这已经厉害得紧了,一旦打斗起来,几个分身主战,其他的围在四周打太平拳,还拿几个在旁弹唱讥笑,对手不被乱拳打死,也被气死……要是我会这等功夫,那该多好?”
风雨虹沉思道:“你这法子倒是不错,我以前怎就没有想起?”胡朔道:“姐姐可以教我这功法么?”风雨虹道:“你学了打算干甚么?”胡朔道:“我要把七前辈他们救出来,再把宫三娘那婆娘剁了给候前辈报仇。那些欺侮我的恶人,我都要他们好看!”风雨虹正色道:“学艺本为固体强身,突破界限。若是为了打杀寻仇,欺压弱小,那不学也罢,不要侮辱了‘武艺’二字!”
胡朔大声道:“那别人仗着武艺在身,欺侮于我,我便该要任由他们侮辱么?”风雨虹道:“善恶有报,恶事做得多了,将来也不会有好结果。”胡朔道:“那宫三娘这等恶人,怎不见她有恶报?候先生一身行善,最后不但惨死,连家都给人毁了,这便是好报么?”风雨虹道:“候仁亮不尊族令,畏罪自裁,怪得着何人?听说那七老二不守律法,偷盗抢劫,是我族中出了名的败类,念在他大错全无,小错不断,加之他父亲对宗族的贡献,才让他逍遥了这许多年,现在居然藐视天龙令,当真无法无天,被执法堂抓去,也是他的报应。”
胡朔哑口无言,将头偏到一边,道:“你们都有理,反正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活该被人欺侮,就算被恶人万刀剁了,那也是活该,报应!”他心头凄苦,眼圈渐渐红了。
风雨虹道:“你安心住在谷中,一辈子逍遥自在,绝不会再有人能欺侮你半点。”胡朔道:“我才不要一辈子呆在这里,闷也闷死了!”风雨虹道:“这却由不得你,你看到了我族守护千年的禁地,又非我族类,除非死掉,这辈子是不能出去的了。”胡朔心头一阵冰凉,想说:“你对我这般好,原来是想我老死在这谷中?你寿命如此之长,我也不过是给你解百年寂寞罢了。”泪水不自禁落了下来,道:“那你杀了我好了。”风雨虹摇头道:“我不杀生的。”胡朔心口更是难过:“她不是不愿杀我,只是不想杀生,不想杀生……”
风雨虹见胡朔呆立不动,心头隐隐有点难过,道:“不是我不愿教你,只是祭灵曲乃是我族功法,运行路线于人类大不相同,你无妖脉,学也学不会,我厢房里有许多书,其中有多部人族功法,你安心住下,闲时便去看看,打发时间也好。”
胡朔大叫:“我不要看,不要看!”转身跑出,向屋后林中跑去。风雨虹长长叹出口气,道:“琦玉,你去看着他,莫要出什么事了。”
胡朔在林中胡乱狂奔,一心只想跑出这个鬼地方。他心知自己身处绝谷,跑得再快也是枉然,却不断加快速度,仿佛这样才能发泄去X中苦闷之气。待到精疲力竭时,发现自己到了林子中心的老槐树下。他背靠树干,无声抽泣起来,连日来不断担惊受怕,他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再也支持不住,沉沉睡去。夜深露重,睡梦中只觉寒冷刺骨,反倒怀念起热毒缠身的日子。
待到第二日午后,胡朔方才醒转,此时林中弥漫着浓浓大雾,抬头居然不能看到天上的太阳。他见周围花叶均蓄满露水,自己却浑身干爽,心下奇怪,朦胧中只见身前红光一闪,雾气立时蒸干,定睛一看,却是琦玉。胡朔心下了然,知道不是她彻夜照顾,自己寒气入体,必然埋下病根,紫蕴气虽然了得,在他心智混乱时却也毫无作用。当下拱手道:“多谢你了。”
琦玉点点头,向林外跑去。胡朔下意识跟她走出,头脑中却一片空白。回到亭边,只见风雨虹打开一个食盒,向他招手道:“来吃东西罢。”胡朔也不说话,拿起便吃,他心中认定风雨虹不过是将他囚禁于此,不愿和她多言。吃饱后回到林中,在老槐树上找了一块枝叶繁茂之处,折来枯枝,做了一个简易的树床。
时光流逝,不觉间七天已过,胡朔饿了便去亭中——风雨虹按时将食物放在上面,食毕便回到林中,不和风雨虹说上半句。他本想自己觅食,奈何湖中无鱼,林中的动物又尽是成了精的厉害玩意,不找自己麻烦已是万幸,只得厚起脸皮去亭中取食,却不知道风雨虹在哪找的材料。
他生性好动,平日不与风雨虹说话,心中又记挂石芸等人的安危,本是寂寞得紧,还好有琦玉陪伴。这火灵兽也活泼得紧,这几日没了风雨虹管束,成天与胡朔厮混在一处,颇为投缘,初见面时的不快,也早已抛至九霄云外。风雨虹平时除了打坐练气,便是给胡朔准备饭食,她虽然玉容平静似水,但眉目间的点点愁意,却是日日加深。胡朔看在眼里,心头一阵痛快,却也暗暗有些后悔。
这一日清早,胡朔早早起来,摘下一张叶子折好,放在嘴边吹奏起来,琦玉将双爪捂在耳边,双目圆睁,大是生气。胡朔放下叶子道:“你听惯了风姐姐的琴声,自是听不惯。”琦玉将头一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胡朔苦笑道:“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些天来,风雨虹虽没和他说话,却也尽力在照顾他,就连琦玉也派来陪伴自己。他细细想来,风雨虹不让他出谷,也是碍于族规,并非猜想的排遣寂寞云云。
琦玉却不回答,竖起双耳盯住峭壁,胡朔奇道:“有什么要进来?”琦玉点头,转头盯住胡朔,满脸嘲笑。胡朔凝神静气,过了片刻方才听到阵阵铃声。此时林中起风,将晨雾吹尽,身下的老槐树枝叶振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远远传了出去,便似应答那铃声一般。他在树上住了数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琦玉用前爪向山壁指了指,胡朔会意道:“听到了,你以为我有你的修为么?老远便可听到铃声。”琦玉一脸不屑,眉目间却很是得意。
山上射下一道虹桥,一个绿衫女子顺桥而下,等她下到山下,虹桥立时消散。那女子在地上恭敬地拜了九次,方才起身,缓缓向湖边走去。胡朔身处的大槐树在林子正中,那女子恰好向他笔直走来。
那女子越行越近,胡朔心头却是激动不已,他已不指望风雨虹能送他出谷,此时无意间窥到出谷之法,自己是否要终老绝谷,便全指望这女子了。转头对琦玉道:“咱们合伙骗骗她如何?”琦玉本就唯恐天下不乱,见到有得玩,拼命点头,只差修为不够不能说话,无法喊出一声“好”来。胡朔等那女子走到树下,拿起一根树枝向她的脑袋丢去。
那女子侧身躲过,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衫少年斜斜靠在树丫上,满头红发随风飘舞,潇洒非常,身旁的红貂蓝睛转动,散发出阵阵火热劲道。她运气感知,立时发现那红貂居然是传说中的火灵兽,那少年有此等宠物,浑身却无丝毫气息,必定是了不起的大高手。她不敢怠慢,鞠躬道:“不知前辈有何见教。”声音沙哑。
胡朔大喜,认出了她是那日在湖中泛舟的小双,心道:“***运气来了,贼老天挡也挡不住!”装模作样道:“小姑娘好没礼貌,从我的地盘上过去,也不给主人打个招呼么?”
小双道:“众生湖向来只有公主一人住,什么时候成了前辈的地盘?”胡朔奇道:“公主?哪个公主?本人受风雨虹那小丫头的邀请,助她看护这圣地,这林子早已划给了本圣,你们都不知道么?”
小双道:“胡说,众生湖禁地岂能划给别人?你是哪族人,居然敢直呼公主名讳?”胡朔暗自寻思:“难道风姐姐便是天龙妖宗公主么?不对不对,公主自然要主持妖宗事务,她成天呆在谷中,不是练气就是发呆,再加上那她温柔性子,哪里担得起?多半是同名同姓之人。”当下微笑道:“我自天上来,化身亿万,无处不在,哪里分甚么种族,如何不敢直呼你们公主的名讳?”
小双道:“我听不明白。”胡朔心想:“老子自己都不明白你如何能明白?”将风雨虹的原话转述道:“你长大就明白了。”见小双一头雾水,续道:“本圣乃女娲娘娘座下逍遥散人是也。你叫小双吧?”小双闻言大惊,道:“你如何知道的?”胡朔伸出食指,轻摇道:“天机不可泄漏,本圣不但知道你叫小双,还知道你因为贪玩好耍,没能采齐花朵,要找艾家姐妹替你求情,你说是也不是?”
小双脸色惨白,道:“你如何知道?……你真的是神仙么?不对,这是琦玉?你的毛发怎么变成红色了?”胡朔道:“她天天被风雨虹那丫头用湖水泡着,变红了有甚么稀奇?”琦玉跳到胡朔肩头,不住点头。胡朔趁势喝道:“怎地你还要怀疑?你们公主都认了本圣,你还怕她瞎了眼拜错了神不成?”小双双肩一抖,再无怀疑,作揖行礼唱道:“奴婢不敢,天龙宗礼部一等祭祀小双拜见逍遥大仙。”歌声悠扬动听。她认定胡朔是神仙下凡,恭敬之下把话用祭祀女娲娘娘的调子唱了出来。胡朔只觉得浑身舒爽。琦玉在他肩上乖乖坐定,两个爪子却死命往下抓,显然是恨他没大没小,直呼风雨虹闺名不说,还小丫头大丫头地胡说八道。胡朔背心冷汗直冒,握拳强自忍住,摆手道:“免礼平身,本圣不喜这等繁文缛节,烦煞人了!”他听了不少戏文,此时活学活用,倒是痛快。
小双站在一边,道:“不知大仙有何吩咐?”胡朔心道:“老子有甚么吩咐?你给老子把这破貂给丢到湖里去便是!”嘴上却一本正经道:“你来这是找公主求情的么?”小双道:“奴婢哪有福分请求公主?这次是公主的粮食用完,长老大人派奴婢来送粮食的。”
胡朔道:“你们长老便是谢玉琴那小丫头罢?”小双垂手道:“是她老人家,大仙你当真神通广大。”她见胡朔面容稚嫩,却老气横秋地称呼谢玉琴小丫头,以为他当真法力无边,反璞归真,态度更是恭敬。
胡朔哈哈大笑,伸手往下巴捋去,却抓了个空,他神色不变,点头道:“小丫头说得不错,本圣的法力,那可当真是广若天涯,深如大海!”他一切照戏文演来,只可惜少了三尺长髯,道冠,拂尘等物,不然活脱便是梵净宗道观中的三清道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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