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兵临朝天关
华夏崇圣十二年菊月,西华元年霜序尾,华军兵抵朝天关下。
从集安城到朝天关,六百里沙海人迹罕至。传说中这片大漠原是莽莽林海,先祖麾下上部祝融氏与天魔斗法,一把大火将这里烧成了赤地。至今大漠中时时烟气蒸腾,万音齐恸,光怪陆离的景象处处可见,除了几块小小的绿洲,极少有人离开商道到大漠深处居住。这里的沙石的确有些怪异,并不是常见的金黄色,褐红中带着些死灰,远远望去,仿佛是好大一片将熄未熄的火焰在不停地燃烧跃动。
朝天关左右有君山环绕,君山下是赤勒川,赤勒川蜿蜒从关前流过,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因此,朝天关有着一座好大的水门。赤勒川流入关内后,与其他河流交汇,遂成华夏有名的大河——龙凤川。以前华夏入掌西域,关内的粮草辎重都是先走水路运抵朝天关,再由朝天关转运到通西府各处。通西府的地势也是由此向东向下急剧倾斜,连接着广大的关中平原。
华军背依大漠,旁傍赤勒川,距离朝天关十里扎下了大营。
西华兵力超过了六万。逐魔堡方面赶来了不到两万的弓骑军和轻骑军,长安城到了一万步军,剩余的全是无数山鲜于猛、令狐好好等人草草召集的屯垦护持兵。
大将军霍仁图的练军能力的确超凡,朝天关外,经他整肃过的西华正规军法度森严,军容整肃,一片肃杀之气。无数山屯垦兵的大营照旧满地的大车、皮囊、藤屋、网床,乱哄哄的如同闹市。然而,再也没有人敢于小看这些到处吆喝乱窜的家伙,正是他们击破了暖日城,屠杀了近六万的各大部族叛军。
西华主君张敞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除了改变自己,他什么也改变不了。这种明悟让他很有些沮丧,不过,也隐隐有些恶意的如释重负。
大夏与西华终成水火,眼前的朝天关宛如神女身上最后的一条透明三角裤,所有人都清楚,那东西早晚会被扯下来的。西华兵围朝天关,要求大夏交出叛乱的卑弥部族主慕容垂与匈奴部族主突兀;大夏朝天关统帅英王李和则一口回绝,并以犯上为由,严令华主入关请罪,两国由此僵持不下。
张敞烦恼的不仅仅是这些,更让他沮丧的是,西华此战造成的杀戮及一干重臣对此的态度。
自从主君东去,长安卫戍使吴翼达就一直放心不下,派遣了精练的斥候一路尾随,没等四翼隼回报,他就得知了集安被围的消息。此时长安城内已经没有重臣主持国事,万般无奈中,吴卫戍使只能求见未来的国母。
听说了心上人被围,令狐柔儿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镇静与果断。她并没有惊慌失措急于出军驰援,在呼延汀芷的帮助策划下,先是派人飞骑去无数山传信,请猴部长老鲜于猛大起屯垦骑军直攻玉州暖日城;然后说服了吴指挥使全军齐出,汇合了云阳部长老令狐好好的屯垦步军,步步逼向集安。这一决定无疑是十分正确的,大草原上,一万余普通步卒再怎么精锐,决不可能挡住同样数量的骑军的突击。同时,在进军的途中,他们也等来了逐魔堡赶来的明灭、乐山及大群异兽。
集安城中,为了保住呼延闻远的老命,张敞已顷尽了全力。毕竟血吸虫虫卵已经遍布了老头子的全身,只要仍剩下一颗都足以酿成悲剧,这使得他不得不寸步不离闻远的左右,无暇过问后续的事情。外九部的异兽中有几只鲲鹏,虽没什么特别的神通,胜在身体巨大,善于飞行,跟个重型运输机差不了多少,白泽侯呼延明灭与云阳侯令狐乐山就是乘着这种大鸟赶到集安城的。
令狐乐山精通医术,急忙同主公一起救治闻远,明灭遂全权指挥对作乱部族的清剿。猴部难以长途奔行,驰援集安的是白泽部与庆忌部的骑军,大将军霍仁图与其余族侯都留在了逐魔堡戒备风霜人的举动。
从雷海经无数山脚有条官道直通玉州,在此之前,猴部长老鲜于猛的两万屯垦骑军已经击破了暖日城,将各大部族的残兵败卒及老少妇孺逐进了大漠。叛军的主力全部集中在了集安城下,玉州路几乎没什么守军,华军又是突袭,这一战胜得毫无悬念。
从玉城寻到主公,主公就屡次遇险,这一回甚至被围孤城,这对一向自信骄傲的外九部族人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惭愧之余,各部族侯以下无不怒发若狂,身为九子双辅的明灭表面上镇定自若,心底里却掀起了滔天的杀意。他先遣五千轻骑突袭归州路,又传讯鲜于猛玉州路不许留下一名叛民,然后自领大军一步步深入大漠,追袭远遁的卑弥、匈奴二部。华军于是三面合围,渐渐将各大部族迫向了朝天关。
夏人东迁,各大部族又大汇暖日城,归州路十室九旷,连守卫的士卒都没有,西华轻骑军轻取首府锦官城后挥军北上,截断了叛军南下的道路。鲜于猛是个老糊涂,根本就分不清谁是叛军,接到了军令后纵兵大肆屠杀,将玉州路的所有族民不分青红皂白全部赶向了朝天关。直到三军会军于朝天关下,除了被捉住的、请降的一些部落,大部分部族已经逃进了关内,大漠中不知多了多少的冤魂。
知道了这些情况,张敞追悔莫及,毕竟这些杀戮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若不是他酒后失德,王相绝不至于设局谋害他,各大部族也决不可能兵围集安城。通西府地广人稀,只要各大部族听从西华的管辖,他早就打算准许各部自治,如此一来,西华的叛乱必会传檄而定,哪里会发生这样的惨祸?然而,正当他感觉无颜面对德王李颁和大将军霍仁图的时候,从高庭州匆匆赶来安民的老爷子却让他更为迷惑。
大乱之后需大定,齐道之赶赴归州抚民,李颁则先去暖日城,又至朝天关面君。一番声色俱厉的痛斥是免不了的,恳谏主君思过后,李颁竟并不追究大屠杀的事情,反而下令诛杀作乱的各部族主的九族。各部族民本来就跟族主多少都有些血缘关系,这个命令等于将所有请降的族主及其族人全部屠戮一空。张敞心中有愧,那几天躲起来不敢面对老爷子,等他得到了消息,赤勒川已经变成了一条血河。
“若不作乱,臣当视为儿女衣之食之。既叛即为逆,事关社稷安危,其罪决不可赦,否则遗毒无穷、国之大祸。”这是首辅李颁给张敞唯一的解释,当时在场的族侯、臣工、将士无不连连点头称是,仿佛听到了天地间最简单最不容怀疑的真理。
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般地无情,无论创业守业,天下是需要流血才能拥有的。张敞明白了,张敞无言以对,张敞隐约有了自己实在不适于作什么西华主君的自觉。
“好冷啊。”
瑟瑟的秋风中,君山上漫山遍野的红叶在摇动。
杨庭嗣狠狠地宰了亚述人一把,逐魔堡中赖来了好多辎重。如今,西华正规军也是鸟枪换炮,中军主帐是由产自寂静洋沿岸的椰梗麻织就的,华丽、宽大、温暖、舒适。只是,身处其中的张敞仍然感觉说不出的冰冷。
“故山原野是当初,闲情又不如。一朝忽有万人呼,秋来呼却疏。新帐冷,锦垣孤,苍茫问殊途。絮翻蝶舞也成虚,塞上看麦熟。”
几声细细的笛声响过,大帐中响起了柔儿轻柔的歌声,有些犹豫,有些爱怜,也有些迷惑。小姑娘知道张敞心中烦乱,也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心上人心中烦乱,但是,她却不知道如何劝解。她只知道,不能让张敞结郁于心,那样,她会更加的心痛。
一首阮郎归,道出了张敞此时的心情,春去秋来,又隐隐在劝解说他一切已经发生,一切已经过去。
“死了好多人啊。”
“我知道,大哥,你在哪儿,柔儿就在哪儿。我唱曲儿给你听,你喜欢么?”少女的心思是最细致的,那近乎于一种灵觉,柔儿温柔地笑着,坚定地说。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么……?当然是我错了,我怎么又错了?”张敞苦笑了笑,嘴里头不知所云。
“大哥,汀芷曾闻,居上位者出口为法,下笔成制,好多事儿你能作主啊?柔妹妹唱得好呢,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其实,叔叔伯伯们好多东西都不是很懂,你可以教他们啊?”正在摆弄着醒神木的呼延汀芷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腰肢,抬起了头,低声劝道,一股子娇媚的气息顿时充满了大帐。
如果说柔儿的行为仅是发乎情,这位呼延姑娘所做的一切则是充满了智慧。率军抵达集安城后,她立刻拉着柔儿围绕在了张敞的身边,既不夸耀自己曾经的功绩,也不再谈论或插手任何的军国大计,整天醉心于主公身边的生活琐事,简直就是个温柔娴淑的小妻子。
相对而言,张敞印象深刻的另一位绣女——鲜于向英就太过不知深浅了。在她的心目中,外九部的主公应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怎么会还需别人相救?平日里的言谈中禁不住就流露出一些轻视的意思。张大官人心里头正烦着呢,又是个既不想折也不愿弯的驴脾气,你瞧不上我就滚逑蛋,别跟老子有什么关系,遂干脆对这一位避而不见。
不过,那位鲜于姑娘没心没肺,正好整天混在军营中舞弄她那柄大铁锤,倒是一丝儿不快都不见。
“大哥,柔儿觉得你懂好多东西,只是……你别怪我,我总觉得你跟大家离得好远。”
这句幽幽的话仿佛晨钟暮鼓,突然击中了沉思中的张敞的弱处,令他突然有些惶恐,又有些不知所措。是啊,自从被奉为外九部共主,虽然时时奔波劳碌,他何曾真正地把自己当作了这世界中的一员?何曾真正的去想他人所想?他的眼里只有这不好那不对,只有不停地毫无意义的去比较,像个过客般的随意懒散,却从来没有全心全意的去想过以后,从来没有全心全意地去尝试做些什么。我身所处是我家,他根本就没有完全融入这个世界,如果错了,这才是他最大的错误。
对于希望好好活着的人,即使拥有超凡的理念,你也必须首先尊重现实。一个人如果想改变些什么,只能从改变自己开始。强者有权制定游戏规则,其实他能做到的实在太多,这一刻,张敞终于抓住了某些东西的关键。
“启禀主公,夏使寿安公李信到了朝天关。首辅李德王、白泽侯呼延明灭、云阳侯令狐乐山、扬诚伯卓克勤求见!”帐外传来了云士奇低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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