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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情(五)

    
  五

  来来往往,吉普车每天都要经过松树岭,沉湎于自然风光中的任时,每次回镇时,仍要情不自禁地举目看它。

  那岭曾经用姹紫嫣红渲染过边陲春意的山花,此时已经碧绿成岭南山乡的片片茶林,仿佛是在盛夏里展示它们的另一面风采,一种更持久的芬芳。尽管与身后的森林相比,它们不过是低矮的灌木丛。

  这种最先为春天放歌的植物,学名为山杜鹃,山里人却随意叫它映山红或鞑子香。映山红,不但听着顺耳,还形象讴歌了它的自然属性及婀娜花季;鞑子香,却带些侮辱少数民族的贬义,也偏离了民族团结的口号。鞑子,远指历史上的鲜卑人,近比一个以狩猎闻名的民族。可年轻一代的“鞑子”,经过学习野生动物保护法,全体远离了祖先的狩猎生活,通过国语的普及教育,他们的汉语讲的和本民族语言一样娴熟。就像相声艺术家丁广泉与他的洋学生们说相声,你逗我捧,能把挖苦和贬损之词嘻嘻哈哈成传统艺术。你骂他鞑子!他回骂你狗子!他们不仅懂汉话,还懂汉史。到底是猎民的后代,基因里一发即出的言辞带着能准确击中对方要害部位的犀利。细琢磨,犬类属性的形成,的确与人性的刻意驯化有关。你看,语汇中的狗仗人势、丧家之犬、乏走狗、狗腿子等辞藻,已经千秋万代了犬类驯化过程。而现实中,宠物对主子的摇尾状态、小民对权利的低三下四,也经常大煞国人风景。任时曾看见,镇长呵斥起下属,一派随心所欲的样子,颇具秦皇汉武的遗风,下属也乖得如叭狗儿。

  这是鹃子接他时,陪同领导留给任石的初印象。在他们看来,鹃子不过是个线人,现在目标出现了,警察或狗仔队便可以蜂拥而上,任石心目中的主角,却被冷冷凉在一边。

  等狗们吠过,鹃子才表情不卑不亢地与任石交流,话语满含友谊。像欢迎一位来自远方的老友,任石从她隐蔽在眸子深处的光芒,感受到久远的温情。

  鹃子的容颜,在任石心里,至今没退色。

  ——当年,鹃子的父亲知道映山红具有不畏严寒的禀性,所以为自己的女儿起名,鹃子。

  鹃子一生不辱父命,还接了他的班。

  为了追寻这种执着绽放的生命精神,任石也终于叶落归根。

  他漫步在小镇的山水间,是为半生的心病疗伤。

  学校一天天拔节,慢慢长成一片成熟的谷地,这让任石的精神世界愈加充实起来。

  时间飞快,收获和剪彩的日期为时不远。

  一天,鹃子把新校招生计划,给任石看。

  任石不问细节,他认为那是校长和镇教委的事。他只建议性地提出可否改一个字,把计划改成规划,这样更具科学性。因为计划反映的还是校方主观意愿,计划外的怎么办?规划就不同了,计划内的可以规划出去,计划外的可以规划进来,一切从实际出发。“盘古育才中学”方可放弃优中选优的思维模式,转向需中选需的解困扶贫事业。他认为,穷孩子和富家子弟,都应该拥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权利,新学校的任务是让他们一视同仁地受到应有的素质教育,而绝非是锦上添花式地让已经建设的很重点的学校更加重点化、贵族化。素质教育也不是靠民间善举的力量所能承担起来的事业,希望工程应该全面列入各级政府规划。那些重点教育设施也决不是为少数人谋受福利、建环境、享特权的地方。重点优先指标,也不可以在某些重点城市中,照顾成肆无忌惮,起码的原则必须遵守,同样的教材,以不同分数标准录取学生,本身就不公平。然而,我们今天的确生活在一个怪异的指标时代。从上世纪中期开始——商品必须凭票供应,生命必须在指标内出生(指标外的叫超生),出生后必须在户籍地生活(到其它城市生活叫流动人口),学校必须在指标内招生(分数差1分也不行),学生必须完成学期硬性指标(80年代人,基本从胎教开始,到考研结束,25岁之前考试是生活全部内容),而指标考出来的产品呢?到社会上还是往往不达标!

  国外的质量论,主要对物,质检指标的各项细分小于微毫克。学分只是概论——优秀、及格、或不及格。我们却长期实行意识形态式或叫意识管理论,形成从咿呀学语,到耄耋之年负责到底的社会模式。如:50-60年代出生的一些人,其父辈有些是毁灭于右派指标(何为右派,言行偏右也!)、子女们也基本都在指标里生活,从返城指标、落户指标、就业指标、生育指标、提干指标、招生指标、升学指标、出国指标、分房指标,甚至严打指标,指标政策在中国五花八门。

  其中最无实际意义的则是小镇人非常重要的人均收入指标。镇上每年都要例行公事地在镇府大会上采用平均的方式公布,形式雷打不动。但镇上人的收入究竟达到多少,自己和外人都不甚清楚,因为计算起来很麻烦,需要许多数字和概念上的转换。小镇百姓的文化水平低,经济知识少,即便感觉不对,却搞不清计算原理,因为数字被排列的好像迷宫。极少数高人自然能走出来,但都不善多言,或因肩着公职,或是在为人处事上善于使用小九九,遇到什么物价上涨啊、利率调整啊等不可抗拒因素,他们明知已经无法规避自己的财产损失,就暗暗计算着自己又吃亏多少。无奈之中,或翻翻白眼,或长叹一声,或忍不住骂娘。

  GDP也是小镇财政用语,不知能不能准确小镇人均收入?

  年收入百万以上的财富大鳄镇民中有多少?年收入不足万元的镇民无疑是多数。还有万元以下的呢?究竟是多少?数字可以很容易平均在纸上,一但应用到现实中,搞不好就是均贫富的闹剧,比如镇上一旦出现几拨百十号人组成的叫真者,突然围攻数家拥有百万财富的豪宅,扬言他们的财产中包含他们的一份,根据是镇府文件公式的百分比,这岂不成了笑话。换成旧社会,土豪可是豢养保镖的,肯定要刀枪保卫财产。这也正好说明,不但“天下乌鸦一般黑”,社会的脓包,也是社会自己鼓的。

  任石遐想了一通,无非是觉得有些数字不牢靠,因为镇民的收入和消费经常在数字统计时发生混淆。他怕来年岁首,小镇的人均教育投资指数也在教委的报告里水涨船高。报告一溢美,小镇的教育排名就在全区排前,岂不是他的罪过?而小镇的教育成果出来,一定是在几年以后才会显现,素质教育不是种菜,浇些水、上点肥,就一季一熟,可以担到市场上去卖。小菜是水撑的,被太阳一晒,就蔫了,而粮食,愈晒愈饱满。

  盘古“育才中学”就要竣工,它像事实婚姻,没领结婚证书,就事实成了小镇上一笔不小的教育投入。小镇领导理所当然要把成果写进着工作报告,他们没有不实事求是,新教学楼崭新地耸在那里,人人看得见。

  可小镇也对任时说过,现阶段,他们每年教育投入不足百万,实在拿不出更多的经费办教育。为使小镇财政保持真实,任石就叫人在刻有“育才”中学校名的大理石下方,又增加几行小字。

  终于,小镇上鼓声喧天,彩旗猎猎。参加新校竣工剪裁的各界人士齐聚校园。小镇领导脸上是光灿的,当鲜红绸布被扯落后,主管教育的领导目光很快扫描到“盘古育才中学”大字下面的几行小字上,脸上的光灿瞬间减弱,紧接着眼神里飘过阴影。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如下:

  “教育是国家、民族、的大事,但现阶段,各地还普遍存在教育经费不足的问题。此教学楼非政府财政投入,由民间资金捐建……”

  任石的求是精神,无意间给镇教委领导的心绪添堵,他起草的工作报告,看来还得删除一些可以鼓舞人心的数字,投资业绩也将抹去一些……

  在盘古镇播出的晚间新闻上,有一个人看到学校捐资人任石的图像后心里咯噔一下。坐在她身边的丈夫,小镇教委主任在屏幕里与她认识的人并坐着,身边的主任哪里会知道,此人竟是被她现任妻子一脚揣下床,然后逃逃之夭夭,失踪多年的前夫。付蔷薇瞬间就换了容颜,保持住不动声色的冷艳,丈夫正盯着电视,没注意她,不知是琢磨领导话语、还是欣赏自己风度。付蔷薇如今已置身镇劳动和保障局局长之位——向回推算,她是几年前的盘古镇人事局副局长。今天的她如果不和任时比,付蔷薇在镇上也算混的相当不错了,她上班的办公大楼也是新建的,而且建在小镇繁华区,地理位置一流。论她的经营天才和市场组合能力比起前夫任石毫不逊色,只是有点怪怪的,好象有点官商不分。在她的领导下,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大楼一层租给了,骑士KTV歌厅、龙王洗浴中心、宫廷菜餐馆等单位,二层是清一色的培训机构,什么英语四六级、财会培训班、厨子班、保姆班、汽车修理、干部岗位培训班、出国劳务输出培训班等等,可谓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其实都在滥竽充数地敛钱,从二层临街玻璃窗上,那些贴满不干胶纸的醒目广告上,不难看出端倪。

  付蔷薇现在发福了,一改年轻时的窈窕身材,眼下富态的似一朵国色天香的白牡丹。她面色滋润,衣着讲究,体态丰盈。与之相比,鹃子与她形成巨大反差,身子骨瘦成柴鸡,躲在宽大的衣裳里,愈显身型瘦高。

  鹃子是个苦命人,若干年前,先父逝,后友失。她忍悲割痛一心投身教育,还经常用少得可怜的薪水,不间断地资助着贫困学生。至今,作为校长的她,依然默默资助着一个从她身边,高分考进京城著名学府的一名贫困生,她宁肯苦着自己,也不忍心看着因考上大学而无钱念书的学生为前途渺茫。

  后来任石还知道了她的一些让人感到心酸和揪心的隐私,简直是匪夷所思,如果基层的教师都有类似的不幸遭遇,那一定是我们基础教育的不幸。

  那天任石去鹃子家吃饭,酒后她那憨厚的丈夫醉酒,向他痛诉真情。鹃子其实一直是虚为人妻,代人为母,至今在婚姻上还处于极其尴尬处境。憨厚人在下意识里用了一个怪词儿——“拉帮套”。任石知道这话的意思。

  鹃子的儿子是丈夫与前妻所生,俩人婚变时,女方像甩包袱一样,把婴儿丢在床上,转身走了。后来这个老实人因祸得福,结识了鹃子。而鹃子和他的婚姻,却是名义上的空壳。在小镇,早年流传一种婚俗现象,像少数民族走婚,所不同处是,少数民族走婚的人是寨子里单身青年男女,而这里的拉帮套,特指光棍“拉”已婚女人。走婚是男女之事,拉帮套也是,但不象走婚那样可以整寨子的浪漫。在小镇上是暗中进行的,住进女方家里的男人往往被说成是男方或女方的亲戚朋友。拉帮套的多是一些闯关东的光棍汉,他们常年流浪它乡,靠打鱼摸虾、采山挖药、冒险淘金、或做其它小本买卖为生,反正是想用手里的钱娶媳妇还差的远。像渴了、饿了,他们也想女人,也被欲火烧身。胆大的,就去逛窑子。胆小的,怕得上花柳病,就聪明地找拉帮套的活干,不但可解决饥渴,还有热炕睡。拉帮套好比牲口拉车,主马驾辕,边马拉套,同拉一挂女人车,只是驾辕的马和拉套的马换位。辕马由于某种原因无力驾辕;拉帮套的就趁机而入,不过要付上岗费。小镇对此等家丑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态度,不认为拉帮套有多寒碜,甚至视为是穷帮穷的互助行为,反正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另有更极端的人,甚至养成笑贫不笑娼的习惯。

  鹃子虽然一纸婚书在手,但他的婚姻依然是空的。她曾经钟情的人负了她,突然娶了别人。等婚姻破裂后,他又匆匆逃了,多年不知去向。他的丈夫患的是肾病,是因为功能丧失才被原配女人抛弃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他没瞒她,她也没嫌他,她为自己的大龄无奈,为自己的职业着想,就索性画了一张婚姻的饼,才堵了世俗们的嘴,谁让她选择的是为人师表的教育工作呢,方面方面都必须完整。而这个男人则首先是想为儿子寻个善良母亲,顺便为自己的衣食寻个归宿。他打心底感激这个女人。他逐渐惭愧自己连“拉帮套”的都不如,充其量只是帮鹃子拉帮一下生活而已。

  听到这里,任时的心里,如扎进万根钢针。

  在他流血的内心,鹃子价值是佛的信徒,她的虔诚程度已经入了境界,就像任石曾经在雪域高原上路遇的朝圣信徒,他们用身心亲吻大地母亲,用五体投地的方式支配身体前行,千万次地张开双臂膜拜,目标坚定地向朝拜的方向匍匐,全神贯注,耗尽一生——鹃子对自己呕心沥血的事业,也专注的像这些信徒。

  而任时的灵魂,今生注定无法抵达这样的高度。他是一只不断寻找光明照耀和喜欢乘暖流滑翔的候鸟,只会在季节中飞来飞去,留给天空的永远都是过客印象。

  任石知道,惟有母爱是有根的,已经扎在盘古的泥土里;初恋也是有根的,已经化做那岭永远鲜艳心底的映山红。

  他的人生终点随后也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由于长时间在森林里吸氧,他肺上的可怕阴影正逐渐隐退,他又可以拥有一个新起点了。

  远离了城市,自然的山水,正萌动着他的一个更大计划。商人还是有所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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