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青青泪流满面,哽咽道:“我爹爹与妈妈本来都武功不弱,又一直相敬如宾,可是在三年前的哪一夜,为了两个不知来历的狗贼,我爹爹他……他……他竟然一掌打死了妈妈!”
慕容思懿睁大了眼,吃惊道:“你爹爹既然和你妈妈相敬如宾,却怎又会害你妈妈?”
曹青青沉默了许久,轻轻拭净泪水,给她讲起了那件恶梦般的往事:“三年前里七月的一天,庄上忽然来了两位客人,一个叫裴宗,一个叫金元鹏,说是在登州那边做什么买卖,亏了本,被人追债逼得紧,要来庄上躲几天。其实那两个人身上都受了伤,那姓金的还受了很重的内伤。我爹妈向来都很重江湖义气,虽然不认识这两个人,还是让他们在庄上住了下来,好酒好肉的招待他们。谁知过了几天,这两人就在庄上闹事,还跟我妈妈动手打了起来。”
慕容思懿愤然道:“这岂不是忘恩负义了么?还算什么江湖人物?那两人怎又会跟你妈妈动手?”
曹青青道:“当时正是晚上,我妈妈已经睡了,我陪爹爹在书房读书。那两个人本来也很早就睡了的,爹爹正教我读曹操的那一首《短歌行》,读着读着,我忽然听见妈妈的喝骂声从大厅里传来,我们跑到厅里一看,那两个人不知为什么竟然跟我妈妈打了起来”
“那两个人的武功都很高,虽然受了伤,我妈妈却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了。我正要上前相助,爹爹一把拉住了我,他向来不愿轻易得罪江湖上的朋友,便大声喝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叫双方停手别打,那两人却是越打越狠,招招都是杀着。妈妈边打边大骂:‘你这两个无耻汉奸,卖国的狗贼。’爹爹一听这两人竟是什么汉奸,勃然大怒,正欲上前助战,那个姓裴的家伙却一掌打灭了桌上的蜡烛。”
“蜡烛灭了,厅里顿时一团漆黑,黑暗中只听见妈妈一声惨叫,便倒在了地上,那两个黑影却已朝庄外跑去了,爹爹大吼着追了出去。我听到妈妈的惨叫声,吓得心里狂跳,紧紧抱住妈妈的身子,黑暗中我摸到她前胸全是血,都是她自己吐出来的,她一口一口地吐着鲜血,不停地咳嗽。妈妈倒在我的怀中,我只听到她说了四个字:‘神鹰……屠……龙……’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曹青青说到这里,早已是泣不成声,慕容思懿只是惊愕地望着她,面上全是泪水。
曹青青继续道:“我见妈妈的身子一动不动,就哭着拼命摇喊,可是她任凭我怎么摇晃,怎么呼喊,总是不肯再醒过来对我说一个字,我抱着她渐渐冰凉的身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等到我醒过来时,爹爹已经回来了,厅里点上了蜡烛,庄里的仆人们都围到了厅里。爹爹把妈妈抱在怀里号啕大哭,厅里的人都流着眼泪。妈妈平时待下人跟自己的子女一样好,没有一个人不称赞她的善良,可是,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了我们。”
“爹爹追了一阵,那两人轻功很好,爹爹又担心妈妈的伤势,所以他就回来了。刚才蜡烛熄灭的一瞬间,爹爹出掌相助,谁知黑暗中竟然一掌结结实实地正好打在妈妈的背心!他练的是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掌,这一掌纵是石墙也会被打得粉碎,何况是妈妈的血肉之躯!”
说到这里,曹青青猛力一掌击在桌上,咬牙切齿道:“我就是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两个狗贼找出来,报此不共戴天之仇!”她虽是泪珠滚滚,但是仇恨从泪光后面激射而出,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势,震人心魄,教人不寒而栗。
慕容思懿惊得呆了,她已明白为何自己刚才说叫曹庄主与师父在黑暗中比武,师姐就想起了死去的妈妈。过了半天,她才轻声道:“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你爹爹查出了下落没有?”
曹青青渐渐止住泪水,哽咽道:“爹爹在这三年中一直在寻找这两个狗贼的下落,总是杳无音讯,江湖中竟然无人知道那两人的来历门派,爹爹一生侠义,却不料叫这侠义两字害死了妈妈。”
慕容思懿道:“你妈妈说的那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曹青青道:“这四个字,折开来读,就是神鹰、屠龙两句,似乎是两个帮派的名字,可是江湖中并无人知道有这两个帮派。大概是我妈妈听到了这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跟他们动上手的。可是当时我妈妈和那两人都已睡了,妈妈的卧房在庄子东面,那两个人睡在西边,中间隔了十多丈远,她又怎么会听到他们的什么秘密?又怎么在大厅里动起手来?这一点教我一直无法猜透。”
慕容思懿思忖道:“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那就是那两个人把你妈妈叫到大厅上来的。”
曹青青道:“他们为什么会把妈妈叫到大厅中来?”
慕容思懿自然回答不也这个问题,她隐隐觉得这中间好似有一个阴谋,有人在暗中操纵,不然岂会有如此离奇巧合的事?她想了半天,抓住曹青青的手道:“师姐,我练好了武功,一定和你走遍天涯,找到这两个恶贼,替你妈妈报仇雪恨!”
曹青青凄然一笑:“我答应跟师父学艺,就只因要报此深仇大恨,不然我绝不会离开爹爹的。爹爹自从妈妈去了后,总是独自一人以泪洗面。他纵然有千般的不是,妈妈毕竟去了,我从来不会怪怨他,惹他更加伤心。”
慕容思懿轻轻叹了一声,不再言语。她已不知该如何安慰师姐,也许无言以对倒是此时最好的安慰。
两人都呆呆地望着对方,沉默不语。突然庄外有马嘶鸣,只听一个高大嗓门喊道:“中原三雄老二胡不为,老三徐昊前来贵庄拜见曹大侠。”
慕容思懿蓦然变色:“中原三雄的人怎会来这里?莫不是跟你家有仇?”她眼见昨夜那一伙人杀人如狂,心有余悸,此时一听这四个字,便觉背脊发凉。心想:那伙人与自己并未照面,也不可能是为己而来,若是想来庄上撒野,以师父与曹庄主的武功,却也不用担忧。心下便安然了许多。
曹青青见她脸色有异,奇道:“师妹,你又怎么会认识这些人?”
慕容思懿道:“我昨夜在悦来客店投宿,眼见这些人凶恶残忍,杀人不眨眼,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于是把昨晚惊险遭遇说了。
曹青青怒道:“岂有此理,这不是强盗行径么?这种人还来拜见我爹爹做什么?我倒要去瞧瞧是些什么模样的人物,叫他们快点滚远点,别来污了慕贤庄上名声。”
慕容思懿道:“别忙,我们先在门后看他们来做什么。”
师姐妹俩藏在门后,见那两人已走进厅来。慕容思懿看这两人并不在昨晚那一伙中,前面那人四十多岁,布巾扎了发髻,一身灰布麻衣,黑面虬须,浓眉大眼,眉宇间一股英悍之气,从风雪中进来依然袒露了半块胸脯,上面长着髭髭黑毛。后面那人却只有二十五六岁,身着白衫,一副书生模样。
慕容思懿心想:这黑脸大汉模样凶恶,多半是个强盗,可那书生看来文绉绉的,怎么也会持刀杀人?这江湖诡谲,真是叵测。
曹正南已起身拱手相迎,面露喜色:“胡兄、徐兄两位大驾光临,真令曹某寒舍生辉,快快请坐。”那白衣书生徐昊抱拳道:“在下与二哥此次路过宝庄,岂敢不来拜见曹大侠?”
曹正南道:“曹某在二位面前怎敢提大侠二字?岂不叫天下英雄取笑。中原三雄名震大江南北,行侠仗义,那才配得上此侠一字。”徐昊笑道:“曹兄如此谦虚,令人敬畏。我兄弟三人人微言轻,岂又敢以侠居?曹兄也不必如此取笑我罢。”又转头向乔问渔道:“这位道长一身仙风道骨,不知是何方高人?还望曹兄引见。”
乔问渔起身道:“贫道乔问渔虽久居山野,孤陋寡闻,却也早听过中原三雄大名,今日得见三侠中的两位,实属有幸。这一位奇貌堂堂,威如天神,想必便是胡大侠,这位貌若冠玉年轻英雄想来是徐大侠了。”
那黑脸大汉胡不为与徐昊一听乔问渔三字,俱是吃了一惊,双双拱手躬身施礼:“原来尊驾便是问天剑乔老前辈,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睹龙章凤姿,真是三生有幸!”脸上神情甚是恭谨。
乔问渔微微一笑:“贫道这点薄名两位竟然记得,实乃荣幸之至。”遂一一还礼,对二人亦是颇为客气。
曹青青低声道:“师妹,我看这两人不像是坏人,要不爹爹与师父对他们怎会这般客气?”
慕容思懿“嗯”了一声,心想:这叫徐昊的人看去谈吐有礼,气宇不凡,的确不像坏人,莫非我昨晚听错了?可那些恶贼分明说是中原三雄手下的人,大概是他对手下之人管教不严罢,若是如此,便也配不上称大侠了,且看他们又会说些什么。
厅中四人一番客套后已围了炭火,宾主入座,仆人献上香茗,曹正南道:“两位此番千里迢迢,从许昌来到这穷乡僻壤,定是有重要大事了。”
慕容思懿心想:这中原三雄原来竟是许昌人,那倒离我家乡洛阳不远。
徐昊道:“南北大侠关宗穆六十大寿,本月十八在明月山庄大摆寿筵,想来曹兄已是知道,我们便是为拜寿而来。”
曹正南“咦”了一声,道:“明日便是关宗穆六十大寿?曹某怎未听人说起?”
徐昊亦是颇为惊奇:“那明月山庄便在益都城外,曹兄宝庄离那里也不过六七十里,怎么竟然不知?”
曹正南轻哼了一声,与乔问渔对望一眼,脸上颇有不满之色:“那关宗穆武功卓绝,风流儒雅,名满天下,朝廷官府也怕他三分,更听说连那女真人都对他敬畏有加,如此声名显赫之人,怎么又会看得上曹某这等草野之夫?”言罢又是轻哼了一声,似是对关宗穆此次寿诞没有请他大为不快。乔问渔只是淡淡一笑,却不言语。
那胡不为自进厅后一言不发,此时听了曹正南的话,突然在桌上重重拍了一记,将众人身前茶盏也震得尽数跌倒,喝道:“曹兄,你说那姓关的竟与朝廷官府、女真鞑子勾结,此话当真?若是如此,胡某定要去搅了那姓关的什么鸟寿宴!”
他这一声暴喝便如一声闷雷,大厅内外众人俱是吓了一跳,更引得庄上仆人都过来探望,还道厅中发生了什么事。慕容思懿对曹青青低声笑道:“这人倒是个莽撞之徒。”
曹正南哈哈一笑:“胡兄真是个爽直人,你素来痛恨朝廷走狗,自然容不得武林中人欺世盗名,助纣为虐,曹某打心底佩服。不过这关宗穆并非有勾结官府其事,那女真人与他有过什么往来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想他树大招风,遭人丑诋也是常事。”遂命人换上茶来,又命煮上陈酒,为众人解寒。
胡不为一听,脸上微红,忙起身拱手道:“胡某性子粗鲁,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乔问渔微微点颌一笑,对他行为鲁莽并不为意:“水太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那关宗穆确是一位英雄人物,天下武林豪杰对他都尊重佩服。我大宋多有如他与胡老弟、徐老弟这些英雄,又岂会受蛮夷贼子窥觎小视?他宴请群雄而忘漏了曹老弟,虽然此事略有差池,许是事务繁杂,偶有所忘,老弟不必在意,平添积郁之气。”
徐昊见他竟然称自己为老弟,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却也不便再呼他为“老前辈”了:“乔道长过奖了,我三兄弟这点微薄名声何足挂齿,那关宗穆向来侠义为本,自然不会内结官府,金人对他敬畏有加也并非坏事。他德高望重,如果能登高振臂一呼,将天下武林侠士聚在一起,纵然那花鸟石木皇帝不理政事,朝纲不振,的确也不必低三下四去求那金人出兵伐辽了。”
当今皇帝徽宗素来不理朝纲,沉溺修道成仙,徐昊本欲骂他是牛鼻子道士皇帝,却碍于乔问渔面子,改口称其为花鸟石木皇帝。徽宗又善玩奇花异石,更喜花鸟绘画,徐昊如此称呼,倒也不假。
曹正南叹道:“如今朝中奸臣当道,一片乌烟瘴气,国运岂不衰落?只叹苦了天下苍生。”
徐昊愤然道:“这话不假,我大宋男儿本来强过那契丹狗贼何止千万,若得人人同仇敌忾,又何愁那燕云十六州不在掌指之间?可恨那花鸟石木皇帝皇帝贪生怕死,只知贪玩享乐,靠那金人讨回燕京几地废墟空城,还得双手奉上百万赎金,又重兵布防,徒增军饷重税,那蔡京、王黼等狗贼趁机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天下百姓焉能不苦?想起那蔡童王梁朱李六贼,欺上瞒下,残害生灵,便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乔问渔哈哈一笑,拊掌道:“骂得好!骂得好!徐老弟果然英雄气概,令贫道好生钦佩!”
慕容思懿与曹青青听徐昊痛斥当今圣上,大骂蔡京等人,一派豪迈之状,都心下暗赞:这人样子斯文,气度却是不凡,的确叫人佩服。慕容思懿心想:这种英雄人物,怎么让手下的人胡作非为?那些人只怕不是他的手下,却是别人冒充,来坏他名声了。心中对他立生敬意,便多看了几眼,见他眉清目朗,皓齿朱唇,颇是潇洒英俊,气宇轩昂,不由心中一动,脸上微微发热。
厅中徐昊又道:“我等在些一番痛骂又有何用?只盼那花鸟石木皇帝能早日醒悟,摒除佞臣乱贼,启用贤士能人,重振朝纲,方能坚我大宋江山,叫百姓过上太平日子,重回仁宗三登盛世。唉,此次东来,路上流寇兵匪到处抢劫杀戮,触目尽是残垣败瓦,百姓十室九空,四处哀鸿遍野,如此下去,老百姓岂有存活的道理?”言毕,不禁戚容满面,哀声长叹。
厅上众人俱是一脸慨然,想到连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尽都唏嘘不已。庄上仆人已烫了陈年佳酿,佳肴果品也摆上桌来,众人却是食之无味。慕容思懿与曹青青却不懂这些天下生计大事,躲在门后又冷得彻骨,便回了房中,自去讲那姐妹间的事。
曹正南一看众人都不肯爽快喝酒,冷了场子,便举杯道:“三位难道在敝庄一聚,却尽教那些奸贼丑事忧得没了兴致,叫人好不痛快。奸贼当骂,酒亦要喝,来来来,曹某先敬各位一杯。”
曹正南与徐胡二人都将杯中酒干了,乔问渔却举了酒杯,沉吟不喝。三人都看着他,见他脸色凝重,半响方道:“朝廷横征暴敛,百姓虽苦,却家园犹在,有田可种,若是国运衰落,那就怕要生灵涂炭了。”
徐昊道:“道长话中含意,便是说那北边蛮夷对我中原沃土睥睨窥觎了。如今匈奴气数将尽,自然无惧,那女真人却日益强壮,咄咄逼人,只怕不久也会成我大宋之患,却是不得不加提防。”
乔问渔道:“徐老弟说得好!世人只道匈奴伏诛,便可天下太平,殊不知金人素来野心勃勃,对我大宋河山早已虎视眈眈,如今那些女真国兵强马壮,气势正盛。贫道此次北去一月有余,一路所见,那金人攻城掠地,威不可挡,若是转戈南来,想我大宋朝廷萎靡不振,只知横征暴敛,刮地三尺,饥民怨声载道,落草为寇,如此内忧外患,如何去挡那女真铁蹄?”
他此话一出,三人俱都吃惊不小。徐昊愤然道:“若是那女真鞑子胆敢侵我僵土,我辈便是血溅五步,抛了头颅,也誓叫他不得南下半步!”
胡不为瞪了圆眼,大声喝道:“他***,那鞑子敢占我河山,我胡不为第一个便去揪了那鞑子狗皇帝来,将他千刀万剐,煮来吃了!”
乔问渔哈哈大笑:“我大宋有此等男儿,又何惧胡虏区区之邦?只怕那赵佶皇帝听到这一番话,不羞愧而死才怪。”言罢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道:“今日识此两位英雄,真是平生幸事。曹老弟,只怕今日你庄上老酒便要遭殃了。”
曹正南笑道:“今日我四人一遇,言谈如此投机,纵然喝尽家中水酒,曹某可也比掘到个天大宝藏还快活十倍。”四人俱是皆大欢喜,一时杯觥交错,酒酣耳热,甚是痛快。
喝得微醉,曹正南道:“两位老弟,中原三雄向来三人一路,你大哥怎又不来?”
徐昊道:“大哥张延同受高托山之约,二十日前便已来了山东,约我兄弟两人今日在益都城外十里的四海客栈会面,明日一早去那明月山庄。”
曹正南惊道:“张兄去投奔了高托山,岂不是跟朝廷公然作对?虽属义举,未免有些欠妥。”
徐昊正色道:“高托山被贪官污吏逼得造反,只是替穷人争碗饭吃,未免便有什么欠妥之处。不过大哥也并非去投他帐下,两人结交甚早,此行倒是为了另一件事。”
曹正南慨然道:“高托山敢杀官造反,屡屡痛击官兵,对百姓秋毫无犯,在青州、密州、沂州等地一呼百应,深受穷人拥戴,也是一条好汉。然救得民于一时,却难救得一世,只怕终是要受朝廷围剿。此正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天下苍生,不知何时方有宁日。”言罢又是一番叹息。
乔问渔道:“曹庄主,你是心痛我们喝你的酒么?又说那些做什么?”
曹正南笑道:“好,好!大家喝酒便是,再不提那些鸟事。”
(第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