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身不由己
但我知道,这绝不是一间牢房。
坚硬冰凉的地面,空荡曼延的飘渺,侵入骨髓的寒气肆无忌惮的呼啸来去,显的诡异非常。
幸好,功力又恢复了,看来“美人心”只能让我暂时散功,不过有没有后患就非此时可知的了。
“纪寒的儿子,你醒了吗?”
一个温和柔软的声音响起,激响了无数回声。
我冷冷道:“星道天?”
那声音再次弥漫,温和中多了点醉人的感觉:“放肆,纪寒是这样教儿子的吗?对待长者,要有后辈应有的礼仪。”
我哈哈笑道:“礼仪与教养是奉于同样有礼仪和教养的人,对于阁下,大可不必了。”
“逞一时口舌之利,不计后果,缺乏理智,毛躁而又冲动,为什么每一代年轻人都是这样?别忘了,你落在此地,生杀予夺在我一念之间。少年人,该低头时就低头,英雄,也要有命去当才成。”
就算说这些话时,那声音仍然是古井无波平平淡淡,我心中泛起无力的感觉,似乎受到他纹风不动的心境影响,斗志开始溃散。
见我不语,那声音又道:“这样才是,谦虚受教,前途无量。你父母安好?”
一刹那,常常在梦中才会见到的场面重现脑海,无数黑衣人冲杀进来,火光照亮了黑夜下的村庄,刀剑嘶鸣,母亲在血泊中倒下,父亲潸然而下的泪痕,我忍着难言的哀伤,沉声道:“此次北上,临行前家父有言,到天意后拜见星道天,就说三十年不见,星月安好?”
一阵久久的沉默后,四周火光大盛,我略一闭眼,旋又睁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大到无可比拟的山洞,我困在正中间方圆十米的石柱上,离山壁大约数百米的距离,上面是千尺高的杯口型山顶,看得见数点繁星,下方幽黑一片深不见底。空中不住有水滴落下,借着火光如同千万颗流星划过,壮观无比。
我苦笑一下,关在这里,星道天也真看的起我。
“若不是当年……哎,你也应该叫我一声星叔叔了,更不用靠这样的方式见面。小雨,你可知道,与你父亲,当年我们兄弟相称,同患难共生死,我这条命,可说是他救的。因此,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会对纪寒的后人出手,可是……”
忽的无声,我忍不住问道:“可是什么……”
过得片刻,星道天仿若从宇宙尽头传来的叹息:
“可是一旦出手,就再无法回头。”
我身躯微颤,看着正前方的石壁向左右分开一个庞大的圆洞,一人负手而立,青衫白发,玉面红唇,活脱脱一个秀气到逼人的男子。
秀丽比之星瑶的容貌,笔挺的鼻梁,加上略显单薄的嘴唇,如同流月轻飞笔下最动人的仕女图。造物者的神奇在此刻完全显现出来,如此一个绝美的男人,却因为被赐予两道洒脱飞扬跳入鬓角的扬眉,立时充满了动人心魄的男性魅力。
极强极弱,极坚极柔,纵横天下三十年的星道天,竟是如此的美丽与年轻.
他轻抬左脚,落地时却已在我眼前,几百米的距离,对他似乎仅一步之遥。
我压下心中的骇怕,盘算着离我一尺的男子,能否夺过我的偷袭。
星道天浩瀚深邃的双眸似已看透了一切,流露着对尘世的厌倦和讥笑。这样的人,又怎会在意这可笑的成败得失王图霸业?
我一掌打在身后,脚尖用力,箭一般冲天而起,当升至最高处时,借助下降之势运气沉身,比方才快数倍的速度落下。
漫天掌影遮向星道天。
星道天微微一笑,屈指轻弹。
“砰!”
我应声跌开,唇角渗出血迹,身子在空中倒退飞出,眼开就要摔下崖底。下方万丈深渊,必是有死无生。
星道天忽地跟进,一手抓向我的脚踝。我心中一喜,双手往后面虚处一按,全身横着旋转起来,瞬间化作一道剑光。
一闪而逝!
水滴落在石柱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与星道天背向而立,片刻,只听他轻咳起来,口中说着一个字:
“好,好……好!”
我缓缓转身,星道天消瘦的背影满是寂寥。
他同样转过身来,左X处一道血痕。这必杀的一剑,仍是被他躲过了。
星道天清清的眉间写满了兴奋,他用中指擦过伤口,放入口中轻轻的吸允。
“没想到,没想到,今天竟让我有了两个惊奇,雨小侄,你可猜上一猜?”
我微微一笑:“第一个,肯定是星叔叔估计错了我的武功。第二个嘛,恕我愚鲁。”
星道天望向我,唇边也有了笑意。
“第二,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工于心计,辣手无情。”
我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纪寒武功盖世,计绝天下,但我从来不曾怕过他。他心软,多情,重义,这些都是枭雄的致命伤。可你不同,有着纪家上神赐予的天赋与智慧,必要时可以六亲不认阴险狡诈,所有成大事的条件你都有了,现在缺乏的只是野心。不过也要快了,入了这十丈红尘,谁又能独善其身?”
星道天说话有着奇异的魅力,淡淡中带着哀伤,睿智中不缺霸气,更似乎他从来不会动气,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理智冷静的分析问题,这样的人,去那里才能找到他的弱点?
若找不到,他会杀了我吗?
“刚才你趁我回气时,偷偷将内力打在身后,如同造了一堵气墙,后又借俯冲之力与我硬撼,让我不曾怀疑你有必死之心。自然,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这样轻易死掉,所以在我戒心尽去救你之时,借助早先那面气墙于空中发力,想一剑夺命。嘿嘿,归去莫相问,来时发已催,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这一式‘归去来兮’就已修到了这种境地。纪家啊纪家,难道你真的能受三代神恩,永远的天下无双么?”
我心中一禀,全身被浸在莫名的寒意中,星道天一刹那由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变成一个冷漠无情的枭雄,这种转变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又如此自然,不由想到同样万千变化的星瑶。嘿,这小妮子,看我饶的了你!
说来奇怪,我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星瑶可说是首恶,但我就是恨她不来,也许因为她的美貌和性格,更可能是她提到父亲时的仰慕,让我动了怜惜。
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理由,在这人间,谁都无可奈何!
星道天眼神转为凌烈,“纪雨,眼下你还可以选择,一是为我所用,一是跳下此崖,生死在你一念之间,考虑一下吧。”
我盘膝坐下,淡淡道:“好,既然让我选择,那就好好考虑一下。恩,三天,不,三个月后给你答案,如何?呵,干吗这副表情,星道天不会这么无耻,刚说过的就又反悔?不是……哦,不是就好,晚安,拜拜。”
星道天哭笑不得的立在那,我嘻嘻一笑,闭目调息,毕竟刚才那一拳已伤了筋脉,又强行发动“归去来兮”,哎,真是衰到家了。
那知星道天竟说:“好,你慢慢想,就算三年也不打紧。我呆着无聊,难免要四处走走。你说,去那里好呢?天机坛,留情馆,哈哈,去天意学院吧,好久没见宋老头了,去见见也好。说不定还能碰到几个叫肖什么的,哭什么的……”
刚听到天意二字,我就知道不妙了,只好睁开眼苦笑道:“星叔叔,不是吧?这样丢脸的事您也做?拜托,做坏蛋也要有职业道德,再怎么说,肖盈也是侄儿的女朋友啊!”
星道天竟然对我眨眨眼睛,唇角上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哎,谁让我这个嗜好不好呢,就是喜欢年轻女子,更喜欢跟有关系的人抢女人,几十年了,改不了了。贤侄就当照顾老头子,包含一二。”
我为之气结,只好冷冷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她选择了我,有什么生死磨难也只好承担,不能共患难的女人要来作什么?想怎样就怎样好了,纪家的人,从不受人威胁。”
星道天轻噫一声:“啧啧,纪寒是怎么教儿子的?好传统一样没学。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顾忌了,本来只想开个玩笑的。”
他轻挥一下手,立时从山顶处传来铁索抽动的声音,不一会,一个白色的影子缓缓降下,四根手臂粗的铁索绑着四肢,从山顶四角将人固定在半空。
长发飞起,丽容垂泪,秀眸多娇,赫然是肖盈。
在这浩瀚无边的山洞中,肖盈单薄柔弱的身躯显的那么凄凉,我看到她无助的眼里写满了惊慌,因恐惧美丽的脸庞已有些扭曲。
这一切又何苦来由?
我霍然立起,星道天摇手笑道:“如果这还不行,那再加些筹码。我是一个合格的赌徒,绝不中途退场,你看!”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脸上满是讽刺般的讥笑。
我头中“轰”的一声巨响,好似十万通巨鼓同时在耳边敲响,心被无数立刃穿过,一丝丝一寸寸地被割开。
这是牵罗的羽毛!
我退后几步,用手指着星道天,喉咙一甜,一股鲜血倾泻而出。
牵罗牵罗,我对不起你。
星道天双手背后,缓缓转过身去,冷冷道:“现在,你可以决定了吧!”
我用手抚住X口,刚想说话,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清明七夕,你们在哪里?
星道天摇头叹道:“你还是跟你父亲一样,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不舍。无论你如何变,骨子里还是纪寒的影子。”
我擦去血迹,嘶哑着声音问道:“你……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星道天,为了一个虚幻的梦,你宁愿失去这么多,亲人、朋友、爱戴、快乐,当这些一一远去,你就算拥有了天下还不是一无所有?放了它们,收手吧,你依然是帝国位高权重的监察长,纪雨心中的好叔叔,我父一生的好兄弟……星叔叔,回头吧!”
星道天冷哼一声,半空中的绳索开始回收,肖盈一声惨叫,头猛的向后一仰,四肢被紧紧拉直。
我知道,再不同意,肖盈立刻会被肢解。压下心中的怒火,我颓然道:“好吧,我加入你们,你要怎样就怎样好了。”
星道天轻轻一笑,左手一挥,肖盈又被吊上山顶,没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纪雨,一将功成万骨枯虽是老话,却有深刻的意义,什么时候你的心中只有剑,便会理解这一切。另外,服下这颗药丸,你和肖盈就都自由了。”
我接过他弹来的红色药丸,想也不想一口吞下,这次连星道天也露出欣赏的神色,毕竟唐门的药不是甜豆。
“好了,你可以睡了,我带你出去。”
他右手食指缓慢点向我的眉心,一股大力凌空压来,X口似要窒息一般,全身一动不动。仅仅一式,星道天就把我握于股掌之上,方才竟能伤他,真是何其侥幸。
我双眼一昏,晕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入目的是灿烂的星河,几亿粒星辰发出蒙胧的光线,柔和又温馨。我一跃而起,茫然四顾,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一座高楼的楼顶,前方灯火烁烁,九曲十回,远处鳞光满目,水韵轻柔,正是缘湖,原来我已回到了学院。
清风徐来,头脑为之一震,下午的事又浮现眼前,清明,清明,我心口一痛,艰难的大咳起来,身体如同痉挛一样不住抽动。牵罗,你放心,今日你受的屈辱,我定当百倍为你讨回。星道天,你必将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
我以我父纪寒的名义起誓,必杀星道天!
就在这一刻,我开始走向自己艰难而又忧伤的未来,天下也开始进入宿命的轨道。又有谁知,多少人的命运将从这时开始转变,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再也没人能阻止英雄诞生。
这一夜,我十九岁,易天十九岁,月小裳十九岁,星破月二十三岁,水战二十岁,雨眉刀二十岁,唐嫣十八岁,苍月鬼鬼十七岁,蒙神机二十三岁。
这一刻,我们谁也不知,日后的大陆,明天的河山,将被这些轻轻少年搅一个天翻地覆。
一道流星划过,我收拾心情,一跃而下。
回到寝室,经过众人轮番轰炸,我才沉沉睡去。牵罗的叫声似又从九天传来,悠远而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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